尹棠溪认为,男人只有一张脸是不够的。
当然谢衔青能够回国就当上财政部长,显然不属于简单角色,她前夫家也曾与政界来往,晓得里面的水有多深,别看如今平步青云,真要入了时局,还不知风云变幻。
何况是财政口。
自从前几年赖家开银行,发国债,搞新币,市场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富的能流油,穷的要跳楼,大总统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知道剿匪,全在烧钱。
赖家十几年来把持经济命脉,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本来家族就根基深厚,枝叶庞大,再出来个能言善辩,见风使舵的主事人,想不呼风唤雨都难。
赖明严今年六十了,照旧一副精神矍铄的模样,要么说钱能养人呐。
好端端却横空出世一个新财政部长,人事变动快得全国震动,众说纷纭,都猜和总统家里的大公子有关,与谢衔青一样,也从海外归来。
无论如何,新势力与老资本必然有一番较量,这么快站队,似乎不够稳当。
谢衔青仍在悠然自得地闲聊,天气,食物,无关紧要的事,不知不觉又把话题扯到棠溪身上。
“那次舞会吃的东西确实不好,到处乱糟糟,想来怠慢了各位,这次端午我又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下个月家里也会有人来玩,到时各位可要赏光啊。”他漂亮的眼睛闪了下,继续温文尔雅,“咱们好好热闹一回,尽情跳舞,三小姐的舞姿实在优美,可惜邀请人太多,以后记得眷顾在下。”
尹棠溪快要笑出来了,她根本就没有跳。
这个人要么压根忘了,要么就是故意挑衅。
无论哪一层都不让人高兴。
她忍住脾气,好在对方又把话题扯远,与大哥,二哥聊得欢。
夜深了,客人告辞,众人簇拥着棠溪一起到门口,二嫂顺势将她往前一推,差点撞到谢衔青的肩膀。
这是让她送客的意思,棠溪习惯性跟着往前走,踱步在公馆前那几个大理石堆砌的鱼塘边。
夜很静,虫鸣声也灭了,谢衔青变得沉默,完全不似餐桌边谈笑风生,她看着他的背影,挺拔宽大,却有种寂寂感,又好像在生气,真有趣,一个人的影子也能说话,自己未免琢磨得过分,刻意收回目光,又不知不觉望过去。
对方突然站定身子,抬头看那棵繁茂的苹果树,又垂眸瞧水池里的五彩鱼,天太黑了,只有微弱的黄光,想必看不清楚,棠溪也驻足,在离他半米的地方,不知该不该开口说话。
很热,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像在蒸笼,她穿的水缎旗袍全贴在身上,活像一条鱼,离电线杆子太近,上面撑的夜灯,黄光急赤白脸全落下来,照得整个身体无处遁形,只好刻意往旁边躲了躲。
又想起自己那间寒涔涔的屋子,真是奇啊,不过一墙之隔,竟有翻天覆地的区别。
“三小姐家里的这棵树有多少年了?”谢衔青猛地开了口。
“很久,不知有多久。”
她茫茫然回过神,垂眸盯着对方修长的影子。
“三小姐方才在楼上,就在看这棵苹果树。”
棠溪哦了声,想起在餐桌边扯的谎。
“三小姐如此喜欢这棵树,也是想祈求事事平安吧。”他转身,从暗夜里朝她看过来,“是为自己求平安,还是也为别人求?”
问得没来由,她噎住声。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我看三小姐很是个温和善良的人,不如也替我求求平安吧。”
话音未落,猛地往前几步,吓得她后退,腰肢一软,险些跌在池塘边,被他一臂揽住,温热气息迎面扑来,冷淡的香气,三小姐恍惚抬头,对上那双潋滟的眸子,琥珀般,心口直跳,扑通几声,仿佛在哪里见过。
绝无可能,他们无论从出生还是长大,都没有过一丝一毫的交集。
谢衔青收回手,棠溪立刻站直。
“香包,送我吧。”
他修长的指尖挑着一个蓝缎绣牡丹花香袋,那是方才从她侧腰的盘扣拿下。
“这个不行。”
她伸手去讨,对方故意将手抬高,“好小气,不过一个香包而已,大过节应该与人方便才对。”
“可以给你别的。”
看她开始着急,谢衔青才仔细瞧起来,“白牡丹啊,你喜欢。”
棠溪点头。
“听说淳溪的白牡丹开得最好,去过吗?”
“没有,哦不,也许去过,但不记得了。”
谢衔青将香包放入口袋,“那咱们改天去,就当谢谢你。”
他转过身,故意加快脚步出门,远远已有保镖迎来。
坐上车,扬长而去。
大概有权有势,青年得志之人都有性格吧,三小姐呆在原地,只惋惜自己的香包,不觉得对方会产生非分之情,这等人物逢场作戏也平常。
回去却看见哥嫂们一个个欲言又止,隐约听到哭声从母亲房间传来。
是月岚在哭,抽泣着,一会声大,一会声小。
三小姐往里走,还没到跟前就撞见小妹捂脸跑上楼,听老太太在屋里喊,“三妹,快进来。”
屋子里开着窗,隐约能闻到外面苹果树的香气,让三小姐的心里多出一丝安慰,老太太的房子以前做姑娘时很喜欢,桌上总放着瓜果,甜糕,她嗜甜,很爱到这里吃小灶。
但自从嫁人之后,就再也不愿意来了,想到一直宠爱自己的母亲同意那门婚事,便生出冷冷的隔阂,可能也是由于嫁给不如意之人,她早跟母亲说过,虽是母女却不相同,母亲那种忍辱负重的日子,她过不来。
“坐啊。”老太太在床边拉开椅子。
抬头看她,没说话,先叹口气。
就是这声叹气,让三小姐升起无名火,她知道老太太的意思,也明白月岚为何哭,但这和自己有何关系!谢衔青到底在干什么,谁能清楚!三小姐等不到对方开口便抢话,“母亲不用难过,今天这档子事我根本不知道。”
老太太往后靠在软垫上,虽是夏日,腰还是不好,这一辈子为家里操劳,落下腰肌劳损的问题,一把年纪还得为儿女张罗,不觉心酸,又深深地叹口气。
“我找你来,不只为四妹,你心里清楚就好,万一落个两头空,女人嘛,名声总是重要的。”
这是明里暗里告诉自己配不上谢衔青,人家不可能认真。
三小姐听着,直往外冒火,她并不喜欢那个男人,也没想着以后,但一件事还没开张,就注定姻缘完了,咽不下这口气。
不禁赌咒发狠,“母亲怎知我不行呐。”
那双水滴子般的眼睛望过来,又艳又冷,只瞧得老太太心里一跳一跳。
这丫头是宠坏了,只因老爷太多情,三天两头有女人来闹,自打二少爷进了门,愈发不太平,好不容易又怀上,无论男女,生下来自是金贵,何况这个姑娘容貌好,金枝玉叶般地养着,好吃好喝,还上最有名的学校。
三小姐也争气,早早与上海富商丰家定亲,风光大嫁,她对她寄予厚望,比对儿子的期望还高,哪能料到最后会离婚,落到一无所有,回到娘家的地步。
若从心里讲,老太太也唏嘘,女人在婚姻里寻不到一个可信之人,日子怎会滋润,可放眼望去,又有几对乃天作之合。
不要说自己家,往前看几千年,皇权富贵,婚配如意者又有谁。
人一旦结婚,情爱也就不重要了,能操持把一家延续下来,才是本事。
但女儿太傻,看不透,也可能书读得太多,想法太多,爱追求个精神平等之类,至少老爷坚信不疑,难道不该送去学习,和自己一样在家里念念就成。
好在还年轻美丽,老太太不是没想过再寻一门亲,但绝不能是谢衔青之类,并非由于月岚的缘故,也不认为对方乃坏人,主要身份地位太悬殊,小女儿年轻又清白,还有配得上的地方,可大女儿就一言难尽了,尤其前女婿有头有脸,传出去不好听。
不匹配的婚姻,不匹配的情感,总不会有太好的结局。
她不能看着她再离一次婚,或是把名声闹出去,却得不来名正言顺的位置。
做母亲的这份心,儿女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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