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苍狼漠的清晨照例是被梆子声叫醒的。
林昭睁开眼,木枷已经在前天被韩校尉"特批"取下来了——理由是"炊事组劈柴需要活动脖子",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原因。
她靠在帐篷壁上,摸手机。
电量13%。又掉了六格。
备忘录里陆衡已经发了几条:
「醒了?」
「刚醒。」
「昨晚想了一夜。计划如下——」
林昭坐直了身子。
「你说。」
「第一步:完善证据链。我需要实物证据——赵从事和胡商交易的货品、书信或凭证。光有账目暗号不够,那是间接证据。」
「第二步呢?」
「第二步:你需要一支人手。光靠你一个人去截证据不够,万一出事没人接应。」
「自卫队。」
「对。你不是会武功吗?教几个信得过的人,组建一支小队伍。」
「赵五、方老丈、阿圆。还有谁?」
「你自己判断。要忠诚、有动力、身手还行的。」
「动力?」
「就是有仇要报的人。赵五被戍卒欺负,方老丈被赵元害得家破人亡,阿圆她爹也是。这些人都有复仇的驱动力。」
「有道理。」
「第三步:时机。我查到账目里标注的下一次交易时间是——三日后,狼牙沟。」
「三日后。」
「对。我们需要在三日后之前准备好一切。」
「风险?」
「很大。如果赵从事发现我在查账,或者发现你在训练人手,他会先下手。」
「那就得快。」
「对。快、准、狠。」
林昭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
「搞他。」
「搞他。」
吃过早饭,林昭找到赵五。
赵五的伤还没好全,背上缠着布条,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自从林昭替他出头之后,他看林昭的眼神就像看天神下凡。
"赵五,"林昭把他拉到灶房后面,"想不想学几招?"
赵五愣了:"学……学什么?"
"防身。你老被人欺负,得有点本事。"
赵五的喉结动了动:"你……你肯教我?"
"肯。但你得听话。我让你往东你别往西,我让你趴下你别站着。"
赵五猛地点头:"听你的!"
林昭想了想,又去找了阿圆和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流犯,叫石头,力气大但脑子一根筋;另一个是中年汉子,姓孙,据说以前是猎户,箭法不错,因为打猎越界被流放。
五个人,加上林昭,六个人的"自卫队"雏形。
训练场地选在营地最边缘的废弃马棚后面——那里堆着干草垛,挡住了视线,不容易被发现。
林昭站在五个人面前,清了清嗓子。
"听着,我教你们的不是花架子,是保命的东西。就三招——"
她在脑子里快速组织语言。现代格斗术的核心原则:保持距离、攻击要害、一击脱离。但得翻译成汉代人能听懂的话。
"第一招:格挡反击。对方出拳,你用手臂挡住,然后立刻打他的脸。"
她拉过赵五演示。赵五出拳,她用手臂格开,反手一掌拍在赵五肩膀上——没用力,但动作清晰。
"第二招:锁腕脱身。被人抓住手腕,拇指扣住对方虎口,身体往反方向一拧——"
她抓起石头的手,演示了一遍。石头瞪大了眼:"这……这就挣脱了?"
"对。关键在寸劲。"
"寸劲?"
"就是短距离爆发。我教你——"
第三招是逃跑的步法。林昭用现代短跑的起跑姿势和变向跑动,教他们怎么在开阔地甩开追兵。
"脚尖着地,重心压低,变向的时候先蹬外侧脚——"
五个人学得歪歪扭扭,但都很认真。赵五学得最快,毕竟挨过打,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要。
阿圆力气小,但灵活,林昭教她用沙子撒眼睛的阴招,阿圆红着脸学了。
训练了半个时辰,六个人气喘吁吁地倒在草垛上。
"明天继续,"林昭说,"每天卯时和酉时各练一次。不许迟到,不许告诉任何人。"
"告诉谁?"石头憨憨地问。
"任何人。"林昭一字一顿,"包括其他流犯、戍卒、灶房的刘管事。谁问起来就说在帮厨搬柴火。"
五个人郑重点头。
林昭看着他们——赵五的倔强、阿圆的怯懦里藏着坚韧、石头的憨直、孙猎户的沉稳。
五个被命运踩进泥里的人。
等着吧。
我要把你们一个个捞起来。
备忘录里跳了一行字:
「训练完了?」
「完了。五个人。比想象中顺利。」
「五个人够吗?」
「先够用。关键是忠诚度。这五个人都有被赵从事或戍卒欺负的经历,不会叛变。」
「有道理。我这边也有进展——」
「什么进展?」
「赵从事今天来账房了。他问我账目整理得怎么样,我说快了。他看了我画的表格,问这是什么。我说'新式记账法,方便核对'。他没起疑,但——」
「但?」
「但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父亲以前也做这种文书工作?'」
林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在试探你。」
「对。他想知道我父亲的底细,进而判断我是什么来路。」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父亲是长安的小吏,管文书的。」
「他信了吗?」
「不确定。他笑了笑就走了,但走之前看了一眼我画的表格——他看了'特别支出'那几栏。」
「……他可能发现了。」
「可能。但账目上的暗号只有破译了才看得懂。表面上就是普通的支出记录。」
「小心。如果他动手——」
「他会先从我手里拿走账本。所以我把关键证据抄了一份。」
「抄了?」
「对。用最简化的方式抄在——」
「什么上面?」
「衣服里衬上。」
林昭差点笑出来。
「你把自己当谍战片主角?」
「生存需要。」
「……行吧陆特工。」
「彼此彼此。林教官。」
林昭笑了一下,收起手机。
下午,林昭在灶房做胡饼的时候,韩校尉突然来了。
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他站在灶房门口,疤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看不出喜怒。
"林丫头。"
"韩校尉。"
"听说你最近在教人练武?"
林昭的手停了一下。
消息传得真快。
"教几个流犯防身。他们老被戍卒欺负,我想着——与其每次都我出头,不如让他们自己能还手。"
韩校尉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倒是有心。"
"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韩校尉哼了一声,"炊事组的活还不够你忙的?"
"忙得过来。"
韩校尉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林丫头。"
"嗯?"
"你教他们可以。但别教出事。苍狼漠的规矩——流犯不许持械,不许聚众。你教五个人不算聚众,但如果超过十个人——"
"知道了。不超过十个。"
"还有。"韩校尉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赵从事最近在查你。"
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查我?查什么?"
"不知道。但他前天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个林丫头,什么来路?'"
"你怎么说的?"
"我说罪臣子女,炊事组的。"韩校尉看了她一眼,"但你最好自己小心。赵从事不是周伍长那种货色。他心狠手辣,而且——他有权。"
"多谢韩校尉提醒。"
韩校尉点了点头,走了。
林昭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面饼,指节发白。
备忘录里她飞快打字:
「赵从事在查我。」
「什么时候?」
「韩校尉刚告诉我的。前天赵从事问了韩校尉我的来路。」
「同一天他来账房试探我。他在同时查我们两个。」
「他起疑了。」
「不一定。可能只是例行排查——新来的流犯里有身手好的,他作为二把手自然会留意。」
「但双管齐下不是巧合。」
「对。需要加快进度。」
「狼牙沟。三日后。」
「对。三日后必须拿到实物证据。」
「我带人去。」
「我留在营里盯着赵从事。如果他有什么动作,我通过备忘录通知你。」
「好。」
「林昭。」
「嗯?」
「小心。赵从事如果真动了杀心,韩校尉也保不住你。」
「我知道。」
第八天。
陆衡在账房发现了一个新情况。
赵从事调走了原本存放在官署后库房的三张竹简——正是陆衡已经抄录过的那三笔"特别支出"的原始凭证。
"他销毁证据。"陆衡在备忘录里说。
「你抄的那份还在?」
「在。但原件没了,说服力会打折扣。」
「还有其他证据吗?」
「有。我昨天趁赵从事不在,翻了他的私人书案——」
「你翻他书案?!」
「生存需要。」
「……然后呢?」
「找到了这个。」
陆衡发了一张手绘的图——他用竹棍在另一片竹简上临摹了书案暗格里的东西。
是一张地图。
苍狼漠周边的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红点。其中一个红点写着"狼牙沟",旁边注了日期——三日后。
「他也在准备。」
「对。三日后那批货很重要。可能是最大的一笔。」
「铁器?」
「标注了'铁三十、盐五十、皮二百'——和之前暗号里的一样。但这次多了两个字——'最后'。」
「最后一批?」
「可能是。如果这批是最后一批,说明赵从事可能要收网了——要么跑路,要么灭口。」
「灭口?」
「我们。如果他认为我们威胁到了他。」
林昭的手指凉了一下。
「不能等了。」
「对。明晚出发。」
「明晚?」
「比三日后提前一天。打他个措手不及。」
「需要韩校尉配合吗?」
「不确定他站哪边。他提醒了你,说明他至少不站在赵从事那边。但他也不一定会帮我们。」
「骑墙。」
「对。边关军官最常见的立场。」
「那就不靠他。我们自己来。」
「好。明晚酉时,我拖住赵从事——以核对最后一批账目为由,把他留在账房。」
「我带人去狼牙沟。截获货物,拿到凭证。」
「凭证最重要。哪怕是半张纸条也行。」
「明白。」
「林昭。」
「嗯?」
「带足水。戈壁晚上冷,别冻着。」
「知道了陆妈妈。」
「……」
「开玩笑的。我会小心的。」
「活着回来。」
「你也是。」
第九天。
午饭后,林昭在灶房里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她做了一杯"椒姜奶茶"。
汉代有奶——马奶和羊奶。有椒——花椒。有姜。有盐。
林昭把羊奶煮沸,撇去浮沫,加入花椒和姜片煮了一会儿,滤掉渣,加了一小撮盐。
端出来的时候,整个灶房的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这……这是什么东西?"刘管事捏着鼻子。
"椒姜奶茶。"林昭面不改色,"西域来的新喝法。我试做的。"
"谁会喝这玩意儿?"
"有人会。"林昭端起杯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了一口。
味道——
说实话,不怎么样。花椒的麻、姜的辣、羊奶的膻混在一起,像在喝一碗加了料的洗脚水。
但林昭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甚至点了点头:"嗯,还行。"
刘管事和几个老妇人面面相觑。
"丫头,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试试新配方。"
她把剩下的奶茶倒进了灶膛边的碗里,放在显眼的位置。
备忘录里跳了一行字:
「你真做了。」
「暗号嘛。说到做到。」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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