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已到了一处陌生的城郊。
祁佳年环顾四周,只见阡陌纵横,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是个不大的镇子。
“这是哪儿?”江飞尘问。
叶轻舟掏出地图看了两眼:“应该是青州地界,离书院大概一百多里。”
“才一百多里?”江飞尘哀嚎,“那妖兽飞了一夜,少说也跑出上千里了,咱们这速度,追到猴年马月去?”
“急什么。”叶轻舟把地图收好,“又不是让你用脚追,咱们一路传送过去,顺道打听打听消息。”
祁佳年心想,他说得轻巧,可真要打听消息,也没那么容易。
五人连着赶了一天的路,辗转经过四五个城镇,从青州到兖州,从兖州到豫州,一路往东。每到一处就四处打听,可那些茶楼酒肆里的闲人,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谁家丢了两银子,谁家媳妇生了双胞胎,谁家老母猪一窝下了十二个崽。
没有箫声,没有异象,没有任何与“半山听”有关的消息。
“会不会方向错了?”傍晚时分,五人挤在一家小客栈里,江飞尘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问。
许星河坐在窗边,闻言没有回答。
叶轻舟看了他一眼,替他答道:“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直觉。”叶轻舟理直气壮。
江飞尘翻了个白眼,快要累晕过去了。
第三日,起个大早,他们又传送了一次,落脚处是一片连绵的丘陵。翻过两道山梁,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
那镇子不大,依山而建,房屋高低错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只隐约看出一个“武”字。
祁佳年站在碑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叶轻舟回头看她。
她没有回答。
风吹过山岗,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某种花的味道,又像是……纸钱燃烧后的余烬。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地方……”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叫什么名字?”
旁边有个路过的老人,闻言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这儿啊?武谭镇了。”
武谭镇……
祁佳年默念着这三个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又想不起来。
“老人家,”叶轻舟凑上去,笑嘻嘻地问,“咱们几个是路过此地的商旅,想打听个事儿——最近这些天,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不太寻常的事?”
老人打量他们一眼,目光在许星河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不寻常的事?没有没有,不过,我看你们几个人倒挺不寻常的。”
江飞尘冲了出来,“诶诶诶,你怎么说话呢你!”
叶轻舟赶忙拉住他,“别和老人家置气。”
叶轻舟正要道谢,老人又补了一句:“不过嘛……镇上没事,但你们要是问的是‘那边’——就不一定了。”
他抬手指向镇子东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林。
“那边倒是有一桩怪事。”
叶轻舟眼睛一亮:“什么怪事?”
老人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山里头,有一座废庙。荒了不知多少年了,连本地人都快忘了它的存在,遍地杂草丛生,荒石枯木,可就在前几天半夜,有樵夫听到里面出来了萧声。”
祁佳年的手指猛地收紧。
“箫声?”叶轻舟追问,“什么样的箫声?”
“不知道,”老人摇摇头,“那地方邪门得很,没人敢靠近。只是远远听见,说是……那调子,不像人间的曲,有点邪门,叫人听的心头直发寒。”
不像人间的曲。
祁佳年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起了那本薄薄的册子,想起了上面那行褪色的字——“其声清越,可撼心神”。
“那座废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在哪儿?”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劝诫,“姑娘,看你年纪轻轻,就别淌这趟浑水了。听我一句劝,那地方去不得,还是趁早离开吧。”
“老人家只管指路便是。”叶轻舟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犹豫再三,终于叹了口气,朝东边一指,“顺着那条路,翻过两道山梁,看见一棵老槐树就往右拐。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那庙叫什么名字来着……老咯,记不清了。好像是……‘半山’什么的。”
半山。
祁佳年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半山亭。半山听。
这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走吧。”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叶轻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跟上了她的脚步。
五人沿着老人指的路,穿过镇子,走进山林。
暮色渐浓,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旧布。林间起了雾,薄薄一层,缠绕在树梢间,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枝丫间挂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在暮色中像一张巨大的网。
叶轻舟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棵槐树,又看了一眼老人说的方向。
“往右。”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路两边长满了荒草,几乎要把路吞没,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忽然浓了起来,浓得像是有一堵墙横在面前。
然后,祁佳年听见了。
箫声。
那声音极轻极远,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又像是从天上落下的。调子悠悠荡荡,忽远忽近,像一只手,轻轻拨弄着她的心弦。
她停下了脚步。
“你们听见了吗?”她问。
其余四人也停下了。
叶轻舟侧耳听了听,摇头:“听见什么?”
江飞尘也摇头:“什么也没有啊。”
邵梁沉默不语,但看他的表情,显然也没听见。
只有许星河……
祁佳年看向他。
他站在雾中,白衣如雪,那双白瞳微微垂着,看不清表情。可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听见了。
祁佳年可以肯定。
“有胆子就跟上吧。”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进了那片浓雾。
这可把江飞尘吓惨了,大白天的见鬼了。他赶紧抱着叶轻舟手臂瑟瑟发抖,叶轻舟嫌弃的把他甩给了邵梁。
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调子婉转低回,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祁佳年循着箫声走去,穿过浓雾,穿过荒草,穿过一重又一重残破的石阶。
然后,她看见了。
一座废庙。
庙不大,三间殿堂,青砖灰瓦,瓦片上长满了青苔。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难辨,只隐约看出一个“半”字,一个“山”字。
半山庙。
祁佳年站在庙门前,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箫声停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风吹过瓦片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吱呀——”
庙门自己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祁佳年总觉得,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别进去。”邵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得的带着一丝警惕,“有古怪。”
祁佳年知道有古怪。
可她必须进去。
因为那根箫——半山听——就在里面。
她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手,牵着她的心,把她往那个方向拉。
她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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