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外婆打电话来。
“晓晓。”
“外婆。”
“你这几天,在干什么。”
林晓站在阳台上。“没干什么。”
“你别骗我。”
“外婆。”她捏着电话线,“我查到了一件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什么事。”
她去了外婆家。三路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铁盒放在口袋里,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摸着它。
路上她想好了三种说法。第一种:外婆,那个孩子没救回来。第二种:外婆,我知道那三万去哪了。第三种:外婆,你骂她不要脸的时候,她笑了。
想了很久,最后她想,什么都不用说。把盒子给她看,盒子会说完。
下午两点。外婆在院子里坐着,没有择菜,没有晒东西,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来了。”
“来了。”
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说吧。”
林晓把铁盒拿出来,放在竹席上。外婆看了一眼。
“这个。”
“你认得?”
外婆伸手,把铁盒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面。“这是她的。”
“你怎么知道。”
“这上面有个印。”外婆说,“冠生园。那时候的糖盒子。”
“里面有什么。”
“你打开。”
外婆把盖子掀开。她看了很久,久到墙根那只鸡走到门口又走回去。
“头发。”她说。
“嗯。”
“谁的。”
林晓看着她。“外婆,一九九七年冬天,我妈跟你借了三万。”
外婆的手停在盒子上。
“她说,一个孩子,等着用。后来,她凑够了。”
“三万。”
“对。”
“那个孩子做了手术。”外婆没有接话。
“十二月十九号。”外婆的手在盒盖上没有动。
“二十号,没了。”
外婆坐在那儿,很久。她把铁盒盖上。
“六岁?”
“六岁。”
外婆把铁盒打开,又看了一遍。
“头发。”
“嗯。”
“剪下来的。”
“嗯。”
她拿起那一小撮,对着光。“黑的。”她说,“细。”
“嗯。”
她把头发放回去,放得很轻。
“孩子叫什么。”
“周小满。”
“哪几个字。”
“周全的周。大小的小。满意的满。”
外婆念了一遍。“周小满。”
“嗯。”
“好听。”她说,“六岁。”
外婆低下头。“我骂过她。”
“什么?”
“那年过年。”外婆说,“她来磕头。我骂她不要脸。”
“为什么骂。”
外婆没有回答。
“为什么。”
“因为她跟我借钱的时候,”外婆说,“说那孩子还能救。她说,还来得及。”
外婆的手指在盒盖上蹭了一下。“她跟我借三万。”她说,“我只有八千。”
“你给了。”
“我给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剩下的她自己想办法。”
“你就没管了。”
“我没管。”外婆抬起头,“她说的,她说她有办法。我信了。”
院子里很静。远处有人在放收音机,声音一阵一阵的。
“后来呢。”林晓问。
“后来过年她来。”外婆说,“瘦。”
“我以为她是累的。”外婆低下头,“我不知道那孩子没了。”
她在椅子上坐着,没有再说。
“外婆,你现在知道了。”
外婆伸手,把铁盒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这个,”她说,“她留了多久。”
“十二年。”
“十二年。”外婆说,“她一个字都没说过。”
“没有。”
外婆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她骗我。”
“什么?”
“我以为,”外婆说,“她拿那三万,去干别的了。”
“因为你没见到孩子。”
“因为我没见到。”外婆说,“她从来不带孩子来。”
“所以你就不信。”
“不信。”外婆抬起头,“我错了。”
她想说:你没错。她想说:换了我,我也不信。她什么都没说。
外婆把铁盒递回来。“你拿着。”
“外婆。”
“你拿着。”外婆说,“这是她的东西。以后是你的。”
林晓接过来。
“晓晓,她还好吗。”
林晓站在院子里。“她不太好。”
“什么不好。”
“她忘得越来越快了。”
外婆坐在那儿。“忘到什么程度。”
“昨天她问我,今天几号。”
“这个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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