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把日记摊开。日记在她床下的铁盒里放了很久——其实不算久,上个月她还翻过。
那时候她只看最后一页。现在她要翻前面的名单。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改名字,不跳行,不猜。一个名字一道横,数完为止。
她拿了一沓纸,又拿了两支铅笔,削好,摆成一排。这件事要做很久。
封皮是蓝的,边角翘起来,摸上去有一层旧塑料的黏。她把日记放在桌上,翻开。
第一页。一九七八年,九月十二日。“到了。我不知道这是哪儿。”后面是一段话,再往下,是名单。
——
她找了一支铅笔,一张纸,在纸的最上面写:正。她打算画正字,一个正字五划,五个人。二十一个正字,一百零五个人,再加两道。她在心里算好了。
第一个名字,姓王的,后面一道横线,她画了一笔。第二个,姓李的,后面一道横线,又一笔。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第一个正字画完了。她停下来看,“正”方方正正,横是横,竖是竖。
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第二个正字,第三个,第四个。
数到第二十个人的时候,她发现一件事:有一个人后面,是两道横线。
她停下来,凑近看。是的,两道。第一道划得很轻,第二道划得很重,笔尖把纸压下去了一点。
这个人,是不是划错了。她翻前翻后,没有别人是两道,只有这一个。
她把这个名字抄下来。为什么会有两道。可能是第一次划的时候笔没水;可能是划完觉得不够,又补了一道;也可能是她把这个人划了两次。第一次以为还完了,后来发现没还完,所以又划了一次。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人对她来说不一样。
她翻到那一页的背面,想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没有,背面是空的。
她把名字抄在本子上,在后面加一句:此人划了两道。然后把本子合上。
第五个正字。她开始看名字后面的东西,不看字。
有的名字后面只写了一行:姓张,卖豆腐的。有的写了三行:姓刘,三队的,欠她两块钱,还了。有的什么都没写,就是一个名字。
这些人是真的人吗。是。因为他们有姓,有住的地方,有欠钱不欠钱。
她数着数着,忽然觉得有点难受。一百零七个人,一个人一道横,划掉了。
划过一道,就少一个人。划到最后,一百零七个人,全都没了。
这像点名。点一个,划一个,点到名字的,就出去了。
她不知道出去以后是什么,只知道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被她妈妈想起来了,然后忘掉了。
第六个。数到第三十几个人,她的眼睛开始花。字很小,毛笔写的,有的笔画连在一起。她得凑得很近,灯光照在纸上有点反光,她换了个角度,继续。
——
数到第五十个,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杯子是玻璃的,里面是凉白开,她喝了半杯,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
然后看了看窗外。外面天黑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的。
她继续。第六十几个,第七十几个。
数到第八十个的时候,她发现一件事:后面那些名字写得不一样。前面的名字是楷书,一笔一画;后面的名字是行书,写得很急,有的字只剩一个轮廓。
她停下来,想,这是什么时候变的。她翻回前面,找那个“变”的地方。找到了,在第六十一个人左右。从那以后,字就变了,变得快。
她数到第九十个,手酸了,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五个指头一个一个弯,弯完又伸开。
她数了多久。她看了一眼钟,九点四十。她八点开始的,一个钟头四十分钟,数了九十个人。还有十七个。
她继续。第九十一个,第九十二个。
数到第一百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很短,两个字,后面有一道横线,划掉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笔放下。
——
她没有往下数。她把日记合上,两只手放在封皮上。她刚才看见的那个名字,是“林晓”。
她坐在那儿。房间里很安静,楼下有电视的声音。她伸手把台灯拧亮了一点,然后又拧暗。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把日记又打开,翻到那一页。
那一页的纸有点皱,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两个名字都在这一页,上面一个:林晓。下面一个:苏敏。都有横线,都划掉了。
她看了很久,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笔,黑色的签字笔。她拔下笔帽,在那两个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圈,把笔帽盖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不是名单,只有一段话,她读过很多次。
“我叫苏敏,我记得一切。”
她看着这一句,低下头,把脸贴在纸上。纸很凉,有一股旧纸和铁盒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写这句话的时候,她一定是很用力地相信。
——
她抬起头,把日记合上,拿出那张画正字的纸,数了数。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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