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她先洗了澡,换了衣服,把校服挂在椅背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
她听见妈妈在隔壁房间走动。
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停了一下,又走开。
她等脚步声进了主卧,等门关上,才坐到桌前。
台灯开着,本子摊着,笔放在旁边。
她一直没有写。
她在想一件事:写下来有什么用。
妈妈说了三句话,然后忘了。
如果把这三句话写下来,明天拿给她看,她会怎么样。
她会说:这是我写的吗。
她会说:我不记得了。
她会说:哦。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会发生。
林晓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一个故事。
一个人在沙滩上写字,浪一来就没了。
那个人就一直写。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最后她还是写了。
本子是那个蓝皮的方格本,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一直是空的。
她在最上面写: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然后空了一行。
写:
我问了三个问题。
妈妈答了三个是。
第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从二〇二四来的。
答:是。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把“是”字写得很大。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够。
她又写了一遍:
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七号。她过马路。一辆卡车。
再空一行。
第二个问题:你是不是每用一次,就忘一个人。
答:是。
她想起妈妈说的那句“最麻烦的是忘掉关系”。
她补上去。
还有那句“我编了一个她给我做红烧肉”。
她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字写得歪。
写完一行,她读一遍。
读完,她发现有一个地方写错了。
她把那一行划掉,在旁边重写。
划得很重。
划完,她发现下面那一行也写错了。
她把整页翻过去,重新写。
写到一半,她停下。
她觉得自己在写一份口供。
像电视里那种,一个人对着纸,把自己知道的全写下来,写完按个手印。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拇指。
上面有一个很小的墨点。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写。
第三个问题。
她停在这里,停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
她把笔放下,两只手撑着桌子。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
第三个问题:你忘了我吗。
答:还没有。
她写完“还没有”三个字,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她想再写点什么。
比如:她说她记得我发烧。
比如:她说月亮跟着我们走。
比如:她说这件事她记了十八年。
她拿起笔,又放下。
她没有写。
她怕写下来,就变成了证据。
变成了有一天可以拿出来对质的东西。
她不想对质。
她只想记住。
这三个字是有期限的。
今天是“还没有”。
明天可能还是。
明年呢。
她不知道。
她把这一页写完,翻过去,又抄了一遍。
第二遍抄得比第一遍整齐。
抄完,她又抄了第三遍。
第三遍,她把纸写满了。
三句话,抄了三遍。
她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觉得,抄三遍,就忘不掉。
她想起小时候背古诗。
妈妈让她背《静夜思》,背了十遍还是背不下来。
妈妈说:你抄。
她就抄,抄了二十遍。
抄完,她背下来了。
后来她发现,抄过的东西,她记得比读过的牢。
所以她抄了三遍。
可她也知道,这不是古诗。
写下来的东西,还可能被忘掉。
因为忘掉的不是字。
是字后面的那个人。
抄完,她把笔放下。
她的手指有点酸。
手在抖。
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抖的抖。
她把两只手压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她也会忘呢。
她想起妈妈日记上那三个字。
会更快。
那三个字是妈妈写给自己的。
写在“我想不起来她的脸”下面。
如果她也会忘,那她今天写的东西,明天还认得吗。
她躺下。
躺了大概十分钟,又坐起来。
她拿起床头的电话。
那是一部座机,白色的,按键上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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