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过来了。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台机器。
“这台不行。”
“为什么。”
“锈死了。”他说,“我收的时候就试过,转不动。”
“能修吗。”
“能修。”他说,“拆开,除锈,上油,换皮带。修好得三天。”
“那你修。”
“修了也不能用。”老板说,“这种老机器,配件配不到。修好了也就是摆着看。”
林晓没有动。
她把手放在手轮上。
手轮是铁的,表面有一层锈,摸上去粗糙。
她试着转。
转不动。
手轮很小。
比她的手还小一点。
她两只手一起上,转了半圈。
转了。
但是很涩。
涩得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一把沙子。
“能转。”
“能转不能缝。”老板说。
“为什么。”
“你听。”
她转了一下。
里面有一声很轻的响。
“轴。”
“轴怎么了。”
“锈了。”老板说,“锈在轴套里。转是能转,但是不稳。”
“不稳会怎么样。”
“会跳线。”老板说,“缝一针,跳三针。”
她把机器放下。
“修得好吗。”
“修得好。”老板说,“要拆开。”
“你会修吗。”
“会。”
“那你修吗。”
“不修。”老板说,“修了卖不上价。这种老机器,买的人都是当摆设。”
林晓没接话。
她看着那台机器。
它不是摆设。
它是一台缝纫机。
她用了一点力。
还是不动。
“别使劲。”老板说,“轴锈了,硬转会把轴扭断。”
她松开手。
“那这台,你打算怎么处理。”
“当废铁。”老板说,“过两天就拉走。”
“拉去哪儿。”
“钢厂。”
林晓站起来。
“我买。”
老板看了她一眼。
“买它干什么。”
“我要。”
“你要这个干什么。”老板说,“又不能转。”
“我要。”
老板没有再问。
他伸手,把塑料布重新盖回去。
“一百五。”
“多少?”
“一百五。”他说,“当废铁称的。”
“我给你。”
她打开包。
包里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钱。
她把钱拿出来。
四叠,用红皮筋捆着。
她拆开最上面一叠。
里面五张一百的。
她抽出一张。
那一张的角上,有一个铅笔写的“敏”字。
她看着那个字。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递给老板。
“这张。”
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上面有字。”
“嗯。”
“能用吗。”
“能。”
老板把钱对着光照了照。
“真的。”
“嗯。”
他把钱揣进兜里。
林晓站在那儿。
妈妈写的那个“敏”字,现在在一个旧货市场老板的口袋里。
它会跟着他,去买烟,买酒,买菜。
它会被花掉。
然后它就不在了。
她忽然有点后悔。
她想把钱要回来。
可是她说不出口。
因为那是一百五十块。
那是一台机器的钱。
那一张的角上,有一个铅笔写的“敏”字。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又抽出一张。
两张一百。
“找你五十。”老板说。
“不用。”
“那不行。”老板说,“买卖归买卖。”
他转身,进了一个小棚子。
出来的时候,手里是五十块钱。
三张十块的,一张二十的。
“拿着。”
林晓接过来。
“谢谢。”
“谢什么。”老板说,“你亏了。”
爸爸一直站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
他把钱包拿出来,想付钱。
林晓说:“我付。”
爸爸看了她一眼。
“你哪来的钱。”
“她给的。”
爸爸没有说话。
他把钱包收回去。
老板找了一根绳子。
“你们怎么拉走。”
“车在外面。”
“那得抬出去。”老板说,“这东西一百多斤。”
“我来。”爸爸说。
他蹲下来,两只手抓住机器的底座。
“你抬那头。”他对林晓说。
林晓蹲下去。
她抓住另一头。
“一,二,三。”
机器起来了。
比她想的要沉。
不是一般的沉。
是那种,所有的重量都往下坠的沉。
他们抬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市场里的人都看着他们。
有一个老太太说:“这年头还有人买这个。”
另一个说:“修修还能用。”
走了大概五十米,爸爸说:“歇一下。”
他们把机器放下。
林晓的手在抖。
她的手心有一道红印。
红印很深,像是要破皮。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疼吗。”爸爸问。
“不疼。”
“抬东西要用手掌,不是手指。”爸爸说,“手指没劲。”
“知道了。”
“再来。”
她重新蹲下去。
这一次,她用整个手掌托住底座的边。
“一,二,三。”
机器起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稳。
她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一百多斤。
妈妈当年一个人,怎么抬得动。
大概是有人帮着。
大概是板车。
大概是一步一步,慢慢地挪。
她低头看。
手心有一道红印。
是刚才抓绳子抓的。
“还行吗。”爸爸问。
“行。”
“再来。”
他们又抬起来。
这一次走了三十米。
放下。
“最后一段。”爸爸说。
他们抬到门口。
车停在路边。
爸爸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不大。
“放不下。”
“放后座。”
他们又抬起来,往后座塞。
塞了半天,塞不进去。
“把后座放倒。”爸爸说。
他钻进车里,弄了一会儿。
后座放倒了。
他们把机器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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