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五年,雨夜。
“砰!”
木鸢破开雨幕,一头撞进半开的窗棂,落在案头上。修长的手指探入翅下,在机关处轻轻一按。
“咔哒。”
一枚细竹筒弹入掌心。
言慎取出密信,匆匆扫上一眼,清如琉璃的眼眸骤然凝霜,一丝甜腥从肺腑涌上喉头,激得他偏头重重咳了数声,身影更显清绝孤峭。
“大人?”
陈泯连忙将刚煎好的药放在案角,清苦药味氤氲满室,他探头瞥了眼信上的内容,脸色煞白:“李大人又遇险了?!这都是一个月以来第三次了!他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啊……”
言慎没发话,抬手将密信凑近烛焰,目光死死锁着“李远”二字,静静瞧着薄纸在火舌舔舐下顷刻成灰。
前朝承平二十三年,鹤鸣关兵败,言家因此案被诬,全族流放岭南。李远是当年旧案仅存的知情人。此人一死,他言家五十六条人命的冤屈,将永远无法昭雪。
李远现在不能死。
至少,在把知道的都吐出来之前,他必须活着。
言慎转身走出值房,后面的陈泯端着药碗追上去,急得哇哇大叫。
外头雨势渐急,此时虽将近夏至,可骤起的急雨仍让这具被流放损毁过的身子感到钻进骨缝的湿冷。言慎回想起汤药直冲天灵盖的苦味,精致秀美的脸容浮现出抗拒。
他匆匆拿起门旁的乌木伞,撑开伞骨,快步走入雨中:“不喝了,药先放那儿。”
夜色又浓几分,御史台狱内,李远双手反绑在椅背后,衣袍凌乱。侍从刚打开狱门,一股歌楼酒肆甜腻的酒味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
“言中丞!”
颀长的身影走进昏黄烛光中,李远猛地挣扎了一下,怒道:“知道你们御史台纠察风宪,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可下官不过是散值后喝个花酒,何至于您兴师动众,像捉贼一样把下官绑进来!”
“若真像李大人说得这么简单,我何必亲自前来?”言慎在他面前站定,声音陡然转冷,“承平二十三年鹤鸣关那一役,你都知道些什么?”
李远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冷哼:“下官能知道什么?那件事,您这个言家余孽,岂不是比下官更清楚?”
言家余孽……
四个字猝不及防闯入耳中,像一根长针,将紧绷的心扎了个对穿。
隐在宽袖中的手指死死掐紧肉里。
见言慎不说话,李远语气更加讥诮:“下官只知道是言珩急功冒进,恃勇轻敌,致使赵将军率领的西北铁骑后路被截,这才全军覆没!前朝旧事已有定论,言大人还想听什么?!”
“时至今日,李大人还要隐瞒?”言慎抽了口凉气,按耐住心头怒火,袖中寒光一闪,一把匕首甩到李远面前,“若非我的人及时赶到,李大人,你现在根本没机会坐在这里!”
盈盈刃光不偏不倚,稳稳楔进地板,离他的鞋尖不过寸余。伪装成歌女的死士已自尽,这东西是她藏在身上的。
李远嘴角的讥诮僵住。
“二十五日前,东市。十五日前,曲幽池。今日的玉秀楼……李大人,你是当真以为自己命大?”
言慎声音沉了几度,秀眉压下,澄明清亮的眼睛里寒意翻滚:“我清楚得很,你暗中调查那桩旧事,才惹来杀身之祸。”
“你怎么知……”李远脸上血色尽褪。
“我怎么知道?”言慎打断他,“你以为我费尽心思从岭南爬回来,就是为了在御史台尸位素餐么?”
“这次我能保住你的命,下次又当如何?”
“你若死了,你知道的那些东西,也就只能跟着你一起烂进坟里!”
许是说话太急牵动旧疾,言慎掩唇轻咳几声,弓起的身子微微颤抖,方才严词审问的气势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李远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个不过二十出头年轻人,忽然想起有关此人的传闻。
言家子孙,毫无根基的罪臣之后,本该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中被吃干抹净,可入仕不过三年,便官至正四品御史中丞,如今更是深得圣心的天子近臣,监察百官,缉查阴私,无所不至。
他历经两朝,见过言家桃李天下权倾朝野,也见过大厦倾颓万劫不复,此刻心中竟荒唐地生出劝诫之意:“言大人,您如今前途正盛,以后好好过日子不成吗?何必再管这桩盖棺定论的旧事。”
言慎直起身子,声音不高,但很固执:“我言家本就无罪,为何要认?”
李远怔了下,良久,他长叹一声,终于妥协:“鹤鸣关一事,我确实查到些东西,也可以告诉你。”
清泠泠的目光扫到他身上。
“但我必须见到谢大将军。”
“除了他,我谁都不信。”
谢予。
已故赵将军唯一的徒弟,也是当年亲手将他从逃出京城的马车里抓出来,为他扣上镣铐的人。
言慎沉默下来,有些疲惫,苍白如纸的脸又白了一分。他干脆阖上眼,长睫在烛光映照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李远注意到他的细微反应,笑了:“是下官考虑不周,忘了您与谢大将军的旧怨,想必您是不敢见他了。可毕竟您姓‘言’,有些事,下官不放心……”
余下的话未尽,言慎已睁开眼眸。
这场问询似乎已经耗尽他所有心力,强撑的精神终于在避之不及的名字面前溃散。他理了理衣袖走到门边,没有回头:“你最好祈求那些想要你命的人不会再次动手。”
“至于我敢不敢见谢予……”
扶住门框的手蜷曲一下,指甲陷进去,在木纹上留下几道深痕。
“那是我与他的事,不劳李大人费心。”
雨未停,黢黑的夜没有月光,言慎推门而出,微凉的夜风灌进衣袖,冲淡了他在静室沾染上的甜腻气息。
倦意涌上心头,所视之物都好似蒙上层薄纱,晕成一片朦胧。
陈泯不知从哪个角落提灯钻了出来,望向自家大人晓风明月般的侧影,忧心忡忡道:“大人,我听说谢大将军的人马今日已过通州,最迟明早进京,我们这时候动他的人……”
言慎握伞的手微顿,随后道:“若是怕,你明日便写一封辞呈递上来,我可帮你调到安稳的衙门。”
陈泯顿时慌了,他可是撞了大运才被分到言大人手下当差!连连摆手道:“怎么会怕!我只是担心……担心谢将军会找大人的麻烦。当年您刚入仕,他就对您……呃,出言不逊?您将他参到西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他风风光光地回来,能善罢甘休吗?”
这边陈泯还在原地抓耳挠腮地嘟囔,那边言慎早已撑伞隔开冷雨,只身走入夜色。
“他若再敢放肆,那便再参他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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