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公子,随意编排同僚,恐怕不太妥当吧?”
谢予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之外,眸中哂笑掩不住嘲意。
宁宣动作僵住,和煦的目光在看清谢予的瞬间骤然转阴,一寸寸从他脸上刮过:“本官竟不知将军何时变得这般大度,竟会为昔日仇人仗义执言。”
谢予笑意不减:“嗯,现在你知道了。”
猝不及防被他噎了下,宁宣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甩下帘幕退回轿内,玉骨扇轻敲轿辇,发出一声闷响。
“回府!”
言慎已忍着膝盖上的酸胀,走出五丈开外,官靴固执地踏在古旧的石板上。
“光天化日之下,在宫门外拉拉扯扯,还出言诽谤朝臣……”谢予步伐如风,几步便闲闲跟上,语气真诚得,似乎真在向言慎认真请教,“言大人,若是弹劾的话,该用哪几条罪名?”
听到渐渐逼近的脚步声,言慎没有回头,长睫轻描淡写地一转,寒霜攀上眉梢,全然不似方才的和风细雨。
他冷淡回复:“宁参政说的有何不对?”
身后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一息后又继续跟上。
“宁党借我的弹章对你围追堵截,你如今借机拿我作筏子报当年之仇,也让他们碰一鼻子灰,可有错?”
身后的人淡声一笑,并未立刻否认,随即,深沉低缓的嗓音贴上来:“我方才还在殿上为言大人说话,言大人就这么冷言冷语地对我?”
“下官可用不着将军怜悯。”
“说得倒是轻松,方才在殿外跪得可怜巴巴的是谁?”
言慎微微颦眉,或许是行伍中人不懂礼数,他即便不回头也能感觉到谢予离得太近了。
近在咫尺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擦过颈后,将飘荡的碎发激得几近竖起。他不由得脚步加快,不动声色地拉开一小段距离,小腿的酸软感却因之更甚。
言慎脚步滞涩了片刻,嘴上仍不饶人:
“今日就算没有将军,陛下也会寻了别的由头压下来,无非是要我多蹲几日刑狱罢了。”
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宁党在殿上嚷得越凶,就说明言慎这把刀已经扎进了他们的肺管子。陛下若想廓清朝局,制衡宁党,绝不会轻易动言慎。
不过能将过河拆桥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也只有这位御史中丞了。
谢予嗤笑了声。
宫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零星的洒扫宫人,见到二人纷纷行礼避让。
清风卷过袍角,素色衣带猎猎飘荡。谢予瞄了眼身前这人脚步虚浮、摇摇欲坠的模样,仿佛劲风一摧便会折断。
倒真让他意外。
原以为这人是铁打的,没想到是纸糊的。
真不知他是如何从崇德殿撑到宫门的,就这身子骨,能在刑狱里呆几天?只怕案还没开始查,人就先折里面了。
谢予心中念着,越想越觉得此人太不知好歹。
拖着跪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步子,明明走都走不稳,偏偏还冷着一张脸一句一句地顶他。分明长得如松风水月,却比西北的驴还倔,让人莫名火大,忍不住想打碎那处变不惊的冷冽,瞧瞧这张脸除了假惺惺的端正,还能不能露出其他神情。
说什么来什么,言慎脚下一软,身形晃了晃。
谢予趁机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扶住,掌心中的腕骨伶仃得很,脆弱至极,甚至有些硌手。
言慎微微蹙眉,借力稳住身形后想抽回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道束缚。
他终于侧过脸看了谢予一眼,又默默望自己被攥住的手,淡淡道:“将军方才还义正言辞,想劾宁参政拉扯同僚,那您现在是在?”
紧握的力道明显松懈下来。
言慎揪起的心松松放下,心道这人还算识相,也不是不能讲道理。
不料,在他即将脱手的瞬间,那力道骤然收紧,谢予非但没松,反而更用力地将他攥紧,又狠狠往后一带!
言慎本就腿脚酸软站不稳,在这股力道的拉扯下,更像飘飞无根的蓬草,往后踉跄半步,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身后宽阔温热的胸膛。
“谢予!你……”
甚至没来得及说句完整的话,只觉得身子一轻,一只手已经抄起膝弯,将他抱在怀里。
“放肆!”
“你又发什么疯!放我下来!”
属于谢予的气息避无可避,淡淡的皂角香涌进鼻腔。言慎又急又恼,耳尖瞬间飞上薄红,顿时手脚并用挣扎起来,却因腿脚酸软根本使不上劲。这点力道对于身经百战的将军而言,聊胜于无。
头顶传来那人得逞的声音,尾音带笑:“这可是言大人要求的,那我放了?”
说着,托着他的双手松了松,作势要放。
“等等!”
言慎脑中一片空白,不及思考,手指便本能地攥紧谢予的衣襟,甚至因害怕摔下去,下意识往怀抱里缩了缩。
看着那无懈可击的御史中丞终于在此时露怯,谢予只有一种心情——
爽。
看他吃瘪的感觉真爽。
先前被言慎逼着喂药的憋屈,终于也在此扳回一城。
“言大人真不禁吓,”他虽然嘴上说着要放,手上却没松,反而稳稳托着,寻了个更妥帖的姿势又往上掂了掂,“逗你的。”
言慎气得长睫紧闭,浑身发抖。听到谢予胸腔振出的低笑,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一通,猛然从谢予怀中抬起脸,怒目切齿地盯着他:“谢予!你这无耻之徒,行为狂悖!本官……定要再参你一本!”
“参吧参吧,陛下已停了你的日常公务,你还能参哪去?”谢予这话说起来颇有小人得志的意味,他望向远处停在墙角的青蓬马车,步伐未停。
和这种无法无天的人谈什么朝廷规矩,纯属对牛弹琴。言慎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发话,只将脸扭向一侧。
青蓬马车旁,陈泯在等得团团转,伸长了脖子往宫门里瞧,恰好瞧见自己向来端肃的大人,正被谢大将军横抱着,大步流星而来。
陈泯瞳孔地震。
不是,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呢?他先前在庙里上的三柱高香,磕的九个响头,全都白费了?
倏然对上谢予的视线,陈泯被抓包似的,迅速耷拉下脑袋,空前绝后地研究起自己的鞋面纹路。
这鞋面可真鞋面啊……
谢予帮人帮到底,俯身探入车厢,将人妥当放好。抽身退出时,被言慎狠狠剜了一眼,谢予自我感觉良好,回之以一记意味深长的笑。
韩嵩见状,面色复杂。
待御史中丞的车驾离开后,他才牵着马凑到谢予身旁,报出一个消息:
“将军,军师已经回营,您让他打听的事,想必已经有了眉目。”
谢予接过马鞭,轻敲掌心:“行,我这就过去。”
他翻身上马,正欲驱马离去,忽然勒住缰绳。
“慢着。”
韩嵩愣住:“将军还有何吩咐?”
狭长的眼眸盯着前方渐去渐远的马车,眸中的戏谑逐渐淡去,吩咐道:“你去寻几个机灵点儿弟兄好好盯着他,去了哪、见了谁、查了什么,逐一汇报。”
——
马车内早就铺好了软缎棉垫,陈泯钻进马车后,连忙拿出裹着细棉布的小铜手炉,贴在言慎膝上热敷,不敢说话。
暖意缓和了膝盖的肿胀感,也将谢予激起的躁意熨帖了几分。
短暂的沉默后,言慎开口道:“陈泯……”
陈泯大叫打断:“啊啊啊,大人我什么都没看见!”
言慎闭了闭眼,努力将恨不得把谢予碎尸万段的念头强压下去,才对陈泯开口:“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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