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何没有幻象?
言慎愕然地看向谢予,心中疑惑顿生,未及深思,便被家丁的惊叫声拉回思绪:
“我、我见过这个!”
“那些被埋进花田的人,都吃过这东西!”
谢予没再纠结言慎看到了什么,蹙眉擦去指尖残留的药粉:“之前你怎么不说?”
“小的……小的也是刚想起来……”
言慎睫羽轻覆,将此药为何对谢予无效的疑惑暂时压了下去。
许是他自幼生在谢家,对此药有了耐性吧。
将整间仓库搜查一通,言慎在角落的暗格里发现了藏在此处的箱子,箱身用乌黑沉实的铁力木制成,箱口处牢牢锁着一枚精巧的铜锁。
他侧身往谢予那看了眼:“打开。”
谢予认命般踱过来:“还真把我当下人使唤了。”
嘴上抱怨着,但查谢家最要紧,他手上的刀没有分毫迟疑。
寒光一闪,刀落锁断。
掀开箱子,泛黄的纸张重重叠叠躺在其中,是百姓抵押的地契,还有按满红印的借据,最下面压着一卷厚厚的账册。
参与谢家宴会的宾客姓名,几乎都能在账本上找到,交易的日期、数目、经手人等,更是一应俱全。
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梁国公,宁深。
言慎指尖停在将翻未翻的书页上,眸光转沉,却见谢予手腕一翻,锐利的刀光掠向烛火,火苗迎风而熄。
石室内顿时陷入黑暗。
谢予低声道:“有人来了。”
言慎合上书页,悄然无声地将账本藏好。家丁目睹全程,大气不敢出。
通路尽头响起机关开合的声响,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石门缓缓开启,露出通往外界的石阶。
明亮的烛光泄进来,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举着铜灯拾阶而下,身后跟着两名腰别短棍的家丁,两人一左一右押着名两股打颤的年轻人。
“快走!别磨蹭!”
年轻人两颊凹陷,全无生气,在家丁的推搡下步伐踉跄,脚步一绊摔在地上。
他颤着枯手拽住壮汉的脚踝,泣声哀求:“求您让谢二爷开开恩,放我走吧!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还!那药我不能再吃了!再吃我就要没命了!”
“你之前借钱买那药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命?现在白给你还不乐意了?”
领头的壮汉不耐烦地啐了他一口:“还下个月,这话老子都听你都说八百遍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在这地下呆着,拿命来抵吧!”
说着一脚踹在年轻人肩头,把人踹得连翻两个滚。
他抬头扫了眼空荡荡的通道,继续骂骂咧咧:
“那帮死士死哪去了?一点动静没有?”
他提着灯大摇大摆走进广场,灯火一照,只见一座座石屋都有被打开的痕迹,顿时白了脸,转头对身后的家丁吩咐:“快!快去告诉上面的!有人闯进来了!”
最后面的家丁应声领命,谁料刚转身,一道寒光突然飞来,短刀贯心而出!
剩下的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黑暗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先别急着去报信啊,”谢予收回掷刀的手,嘴角噙笑,幽深的眸光从一张张惊惧的脸上划过。
“不如先留下来给我们解解惑?比如,你们口中的药?”
—
迫于刀刃在侧的淫威,还活着的两名谢家仆役终于开了口。
原来谢家掳掠百姓,不是为了逼迫他们还印子钱。
而是要用他们去试药。
天罗花是前朝时从西南蛮地引进奇异花种花,汁液含有微量毒性。谢家不知用的什么方法,竟能从天罗花的汁液中萃取出秘药,命名为天罗散,流通于达官贵人之间,以此牟利。
此药能勾起记忆深处最眷恋的回忆,让用药者沉溺于极乐之境,明知是假,仍无法轻易脱离。
但谢硺自幼过继去了江南,并未习得完整的萃取之法,每次萃取出的天罗散的品质、毒性全无定数。
因此只能用活人来试。
运气好的,试的是成色好毒性低的药,能侥幸留下一命。而那些运气不好的,便就此丢命,但因尸首有余毒,能够反哺天罗花,就废物利用成了花肥。
用尸毒种出的天罗花,花色更浓,花香更烈,产出的天罗散品质也更纯粹诱人。
这名年轻人便是刚刚试药回来的。他侥幸未死,正要被重新关进地牢中,等待下一轮试药。
谢予沉默听了半晌,叹息一声,说的话很是欠揍:“明知是假的还非往里跳,这不是傻是什么?”
言慎看了他一眼。
“大人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言慎收回视线,神色如常,对那名精神恍惚的年轻人说,“谢家放给你们的印子钱,是否也与此药有关?”
年轻人一个激灵,转了转涣散的眼珠,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他呆滞地颔了颔首:“这药谢家不止供给贵人,也会卖给我们这些老百姓,但不多。”
“有人说,谢家的药能让人见到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年轻人回忆起第一次得到天罗散时的情景,泪光闪烁,“起初我还不信,直到我见到……见到了我爹。”
“我娘走得早,我爹一手把我拉扯大的,可三年前在矿上出了事,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连他埋在哪儿都不知道。从此以后我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没有多陪陪他,为什么自己没本事,为什么还要他下矿,为什么没有让他享福。”
“没想到,天罗散竟能让我重新见到我爹,和真的一样。”
“有一次就忍不住第二次……可这东西只有谢家有,价格高低都由他们做主,一开始还只要几文钱,后来变成几百文,再后来就涨到天边去了,最后不得不向谢家……”
年轻人不禁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其余还不上印子钱的百姓也被关押在地下,在另外两个岔路里。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有十几间牢房,每间都关着约莫七八名形容枯槁的百姓,上到耄耋老人,下到刚及弱冠的青年。
大多数人都与这名年轻人有相同的遭遇——因沉溺于记忆中最美好的幻象,不得不持续高价购买谢家的天罗散,一旦家财耗尽,便只能借印子钱。
这利越滚越大,以至于滚到了鬻儿卖女、以身抵债的地步。
天罗散,正如其名,用人们心中的最放不下的执念,编织出一张难以逃脱的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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