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根换了身干净衣裳,合上眼皮躺在床上。月光很亮,直射眼睛,让人难以入睡。他回想着这个夜里发生的一切,恍然如梦。
不远不近处不断有水滴声传来,土根知道他扛了一路的那条腿,是这一晚扰人清梦的始作俑者。
那条断腿仍在渗出血液,这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夜晚很刺耳,像猫爪子抓挠着墙壁,一声更比一声递进。
土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鼓起勇气砍下那条腿的了,现在回想起那个场景,后背一阵阵发凉,像被一只刚从冰水里抽出来的鬼手上下摩挲着脊梁骨。
红梅的尸体是没有见过的恐怖,面色青灰,嘴唇紫黑,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就连死人身上毫不起眼的指甲也泛着寒光,像冷兵器的光泽。
红梅被断腿的时候嘴里还在哀嚎,那条砍回来的腿还流淌着新鲜血液,土根活了半辈子,也没有听闻过这种怪事。
也许那时候应该跑掉,谁知道这种怪事降临到头上会酿成什么样的后果,假使红梅没死,他就是从一个活人身上弄断了一条腿,被人晓得了也是要被千刀万剐的罪名。
鬼使神差的,那时候土根一点儿也没有退缩,无论孬蛋如何劝说,他都发誓不能无功而返。
他知道弱肉强食的道理,当人们饿得前胸贴后背时,这种事情早晚都会发生的,他只是当了一个先驱。
刀刃切入骨头的滞涩感一再闪回,那声音沉闷又刺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坐卧难安,像任何一个受到良心谴责的杀人犯。
扛着一条腿往家狂奔的路上,土根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回头望去,却只有和摇曳的树影,和一条弯弯曲曲往前延伸的小径。
那股恐惧感迟迟无法消散,像钻进体内的一条虫子,如附骨之疽般吮吸着血液。
回到家时,土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妻子和女儿睡下了,他压低声音反锁上门。
又渴又累,可他顾不上擦汗,也顾不上喝水,他找来一段绳索,用人们捆绑火腿的方式把那条腿五花大绑起来,随后把一张木凳搬到厨房里,他站在凳子上,将那条血肉模糊的人腿牢牢系在屋梁下。
月光落在断腿上,土根的眼睛适应了这样的光照环境,他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凸起的青筋,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就摸索着爬上床,床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比直接躺在木板床上要柔软舒适,可他躺上去,一点睡意也没有。
上山埋了两次死人,食物摄入太少,土根完全体力透支,疲惫感像潮水般包裹着他,可大脑却异常清醒,那些纷乱的画面如同被风卷起的沙尘暴,密密麻麻地在眼前飞舞……
红梅青灰的脸,裹着尸体发粘的竹席,匕首切入血肉的触感,还有屋梁下那条散发着腥臭味的断腿……这些画面或味道织成一张网,将土根捕获,有一只大蜘蛛蛰伏在暗处,把他当成能够令人身心愉快的玩物。
睁开眼,画面就消失,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愈发清晰,土根浑身出了很多汗,头发竟然湿了。
土根辗转反侧,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妻子淑芬好几次醒来,叫他睡觉不要发出那么大的动静,语气中有一丝丝脾气。
可是他放不下这件事,依旧在床上频繁转身。
好几次,土根想爬起来把那条断腿扔出去,可总归是于心不忍。
不知熬了多久,窗外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不安和慌乱纠缠着土根,他再也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
土根进入厨房,抬头望向屋梁,心脏猛地一缩,如果他没有记错,那条断腿的颜色又变了。
夜里看,这条腿还带着些许活人的颜色,不到一晚上的时间,它的皮肤已经变成青褐色,像淤青停留在皮下。
皮肤表面冒出一层细密的紫红色水泡,腿上散发出都腥臭味也比昨晚浓烈了数倍,像一只鬼爪子捂住了口鼻,呛得土根忍不住咳嗽起来。
扔掉吧,一个想法折磨着土根。如果任凭这条腿悬挂在这儿,一会儿妻子和女儿们醒来看到,准会下个半死。
把昨晚踩过的那张椅子又搬来,土根刚把那条僵硬的人腿取下来,听到山脚处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呼救声,尖锐且凄厉,刺破早晨的浓雾,在清晨的山间回荡。
土根听见卧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淑芬被叫声吵醒起来了,他急忙拉起一把捆扎成团的柴禾,将人腿塞到最底部去。
一眨眼的功夫,淑芬就站在了厨房门口,一定是一醒来披了件外衣就匆匆忙忙地赶来的。
饶是如此,土根还是被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掩饰大惊失色的表情,便挑起一只眉头,疑惑地望着淑芬,像是在质问她的到来。
“发生什么事了?”
幸好把那条腿藏起来了,要是让妻子看见,他恐怕要因为这件事被纠缠好半天。
“我现在就去看看吧!
要给想走出厨房的丈夫让路,淑芬往后推了一步,在他走过身旁时,一股浓重的腥臭味袭来,鼻子就跟突然闻到一股醋味一样发酸。
“这是什么味道?”
“厨房死了一窝老鼠,刚被我打死的”土根一边狡辩,一边向门口走去,“你平时不是最怕老鼠么,我劝你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进厨房。”
土根的谎言在别人听不出破绽,但淑芬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年,很容易就能听出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刚死的老鼠怎么会发出这么强烈的臭味呢?但凡有点常识的人就知道这不是真的。这味道确实和死老鼠有点像,还是不要去追究了。淑芬关紧了厨房的门,见到女儿们还没有醒来,就抱着胳膊在大门口转悠,等男人把消息带回来。
“那是鬼滑头的声音。”土根心里一惊,他的声音太有辩识性。
鬼滑头喊得这么撕心裂肺,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土根从未想过没有将鬼滑头和人命关天的大事联系起来,此人平常就爱偷鸡摸狗,多半是行窃时被人逮住了。
声音是从山脚下传来的,那里只有一户人家。这叫声整个村庄都能听到,可见鬼滑头用尽了全力在求救。土根感到不解,尽管小偷小摸的行为招人恨,可也用不着动私刑吧!
想着想着,土根心里就慌了,一丝恐惧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觊觎着他。
是不是当他的事迹败露了,也会有人这样惩罚他,把他揍得满地找牙呢?
越是危急关头,越要懂得随机应变,这是土根的生存之道,他不能将畏惧之色表露出来,更不能不打自招。
这个早上变得如此嘈杂,除了自己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不远处的呼救声也还在继续,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绝望。
拐过一座房子,就是进山的路,眼见着鬼滑头连滚带爬地朝着这边跑来。
鬼滑头头发散乱,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满是惊恐,眼神涣散,像是见了鬼一般,脸上乌黑的血液不知来自哪里,是自己的,或是他人的。
鬼滑头拼尽全力地跑,像是没见到迎面而来的土根,就这样跑了过去,差点儿把他撞翻。
“搞什么鬼?”险些被掀翻在地,土根有点发怒,对着鬼滑头远去的背影骂了一通,急忙追上去。
必有大事发生,鬼滑头当亡命之徒不是一天两天了,哪天见他神色这么慌张了呢?
鬼滑头被路上的石头绊了一下,土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鬼滑头,那边出什么事了?”
鬼滑头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要挣脱土根的手,可他掐得紧紧的,就像红梅和铁栓钳子一样的双手,骇得他透不过气来。
“别急别急,你跟我说清楚,”土根冷静地说,“我就放你走。”
鬼滑头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指着山脚下那两个晃动的人影。
终于鬼滑头的情绪爆发出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杀……杀人……新余他在杀人了!”
松开手,望着生怕自己再次猛扑上去 ,因而一把推开自己的鬼滑头落荒而逃的身影,土根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好端端的,新余会在这个时候杀人呢?”
年份好的时候,屠户偶尔会在这个点杀猪,将杀好的猪大卸八块,运到镇上去卖,土根没来由地想起杀猪的声音,又甩了甩脑袋把这些想法驱赶。
鬼滑头的恐惧比饥渴还要真实,土根一点儿也不怀疑他说的话,他只是想知道新余受了什么刺激,居然杀人,现在他贸然过去,性命又是否会受到牵连呢?
不得不说,鬼滑头对新余的说法和新余这个人留给人的印象,几乎把新余分裂成了两个人,一边是友善亲切的,一边是无恶不作的。
新余是村里仅剩的猎户,大多时间带了点干粮和饮水就进山。有时候当天就回,有时候隔几天才回来,有时候一进山就十天半个月那种。进山时间的长短,取决于他事先制定的捕猎计划,也取决了捕获目标的难度。
对于捕猎,新余很有一套,很少有空手而归的时候,野外生存,也是个中高手,能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在深山老林里悠然自得地找出一条生路。
村子里干这一行太少,很多事情需要独自完成,新余平时很少与人来往,但他踏实稳重,又不时分享一些野味给村民们,有奶就是娘,在土根看来,他是个招人喜欢的小伙子,从来没听说过他谁结过仇怨,怎么会突然杀人?
土根蛮好奇这一点的,从鬼滑头那儿挖掘不出太多内容,姑且过去看看吧,有危险的话注意点就是了。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
土根放慢脚步,脸色变得苍白。
“新余!”土根惊慌地喊了一声。
新余转过头来,照样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同时被人当成杀人凶手的痛苦彻底击垮了他,手里的强弓滑落在地,像一只被拔掉了牙齿和利爪的孤狼,全身上下一点儿攻击力都没有了。
一具是消失了很久的铁栓,浑身是血,身体上中了很多支箭矢,胸口那儿也插着一支,一支箭射进他的眼眶,眼球破裂,血液和浓浆溢出来,在眼周凝固一圈。
另一具尸体胸口也插着一支利剑,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倒在地上的肢体不自然地扭曲着,关节处像是被人强行往反方向掰过。
后面这具尸体是独腿的,土根一点儿也不陌生,这是他埋过一次、挖过一次、又再次扔进土坑的红梅。
他双脚发软,身体往后倒在地上,两只脚一伸一缩蹬着小道上的砂石,硬是往后撤了好几米,好像在抗拒着什么。
土根完全想不明白红梅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莫非他和孬蛋埋得太敷衍,导致她从土里钻了出来,一蹦一跳回到村里来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土根喃喃低语,嘴唇哆嗦着。
新余就站在铁栓的尸体旁边,额头上的汗珠滑落到下巴,一滴一滴地往地下掉。
土根看见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显然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土根从未见过这样的新余,也从未见过这样惨烈的场面,红梅和铁栓出现在这儿都让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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