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的云层被阳光晒得蓬松发白,偶尔能瞥见下方整齐的田埂,机身微微颠簸,随即广播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飞机已经开始下降…请收起小桌板、打开遮光板…”
余穗睡得腰酸背痛,顶着一头炸毛睁开眼睛,看见冯佳薇伸过手来“咔”地一声帮她收起桌板,顺势揉了揉她的头发。
“非得赶早班机回来,晚一天也不行吗?看你困成这样子。”
余穗打了个呵欠,笑眯眯地一言不发。
冯佳薇还沉浸在余穗夺冠的惊喜里,她也曾是花样滑冰女单选手,二十二岁退役后做了教练,至今执教已满五年。
半年前,余穗的启蒙教练因病退休调养,她便接手了余穗,半年不到就有这么好的成绩,无论谁都会心潮澎湃。
余穗天赋高、又肯努力,只要过得了发育关、少点伤病,前途肯定不可限量,华国的花样滑冰都多少年没出过顶尖选手了…
想到这里,她不放心地叮嘱:“选拔赛的结果很好,但这只是一个开始,你可不能松懈…但也不能过度,受伤了就得不偿失了。”
余穗头点得像拨浪鼓,眼睛只顾盯着转盘里的行李,哐当一下拽下来,嘴里含糊一句:“知道啦,教练,明天见哈!”
她又帮向漪取下行李,火急火燎地扭身就走。
老姚早早地在出口处等着了,见余穗坐进车里,正想恭喜一句呢,向漪哐地关上门。
“你后面有狗咬呢?跑这么快!”
老姚闭上嘴巴。
余穗打开窗户通风:“想家了嘛。”
向漪险些把白眼翻到天上:“你那个爸,有什么好想的。”
又把车窗关上:“开什么窗?吹了头疼。”
老姚终于找到时机插嘴:“听说这次咱阿穗可是拿了冠军,比赛视频我也看了,滑得可好了。”
余穗“嗯”了一声:“谢谢姚叔。”
向漪不咸不淡地哼了声:“连3F都能摔,裴教练带的时候可没出现过这个情况,这个冯佳薇还是太年轻了,而且我看她运动员时的跳远,五个三周都跳不明白呢。”
余穗眨了下眼睛:“那是我起跳时机没把握好而已。”
向漪不搭腔,心说不止如此,由冯佳薇启蒙的那些学员,刃不好周数也不扎实,还是得重新换一个,她的女儿该学习最先进的、最好的技术。
她沉思了一会,开始编辑短信。
余穗打量着向漪,说:“妈妈,冯教练人挺好的。”
“你还小,”向漪不以为然,“你的天分这么高,不能被浪费了,妈妈得替你做好打算,等会跟你爸商量商量,让他再打点钱。”
国内教练这么多呢,再不行换国外总会有最好的。尝试不同教练,还能博采众长呢。
余穗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头问司机:“姚叔,爸爸在家吗?”
老姚忙道:“在呢在呢,正等你呢。”
人是这么说,眼角却是瞟了向漪一眼又一眼,见她沉浸在盘算中,想起余宏哲带来的不便那个孩子,心道待会肯定有一场大战,不由得心疼起余穗来,这么好的孩子,怎么摊上这样的爹妈,作孽哦。
车开得平稳,一路无话。
沿着江边国道一路行驶,绕过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就到了余家所在的小区。
沿路的榕树遮天蔽日,时不时撒下点阳光,拐过一道弯,地下车库的入口赫然出现,亮得如同白昼的车库里,安安静静停留着不少名贵车辆,开到底,便是别墅区的私家车库,老姚先开了车门,道:“向夫人、阿穗,二位先下车,我把车停进去。”
话没说完,余穗便咔哒打开车门,飞也似地跑了出去,不知是不想多待,还是心急见到父亲。
向漪深吸一口气:“你把行李拿上去。”
老姚连忙拿了东西上去,电梯门一打开,就见保姆张婶拿了一袋子水果站外边,脚挪来挪去地就是一动不动。
“咋了?杵这干嘛呢?”
“没什么,”张婶说,“就是有点愁…太太回来啦,我刚拿了点水果,您看要吃哪样呢?”
老姚扭头,看见向漪没什么好脸色地路过,再往客厅里一看,余穗猴子一样挂在老板余宏哲脖子上,咕咕哝哝道:“爸爸,我好想你!”
余宏哲四十岁出头,发福的大脸上隐约能窥见年轻时英俊的风采,一身挺括的西装被肚子撑开一条条缝隙,是刻板印象中生意人的模样。
他嘿嘿笑了笑,摸摸后脑勺,瞥见老姚,赶忙说:“行李放储物室就行了,辛苦你了。”
余穗这才跳下来,朝老姚微微一笑,也道:“谢谢姚叔。”
顿了顿,心不在焉地看向玄关,地上有她刚才踢下来的鞋子,在旁边的鞋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比余宏哲的鞋子要小一些。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客厅里打量一圈,没人。
相对于余宏哲的身家来说,余家的别墅不大,但三层两梯对于一家三口已经绰绰有余,客厅做了挑空,一侧通后花园和餐厅,一侧有电梯和客卧。
客卧的门半开着,再往里探去,就与一道视线对上了。
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青涩,偏瘦的身子套着件崭新的睡衣,一时间刺痛了余穗的眼睛,她风尘仆仆赶回家,家里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眉心轻皱,似乎没想到这么热闹,正犹豫着要不要走出来。
余穗低下头,看着手指,心想,是他。
她胡思乱想了一番,上辈子晚回家两天,不知道他的身份便死了,这回再仔细打量,竟然看出和余宏哲几分相似来。
她心里一沉,爸妈多年不合,给她弄出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也不是不可能。
她诡异的沉默引起了余宏哲和向漪的注意,两人随着她的朝向看去,都是一阵沉默。
余宏哲不笑了,正了正脸色,道:“穗啊,江胜爷爷你认识吗?跟爸爸同村的,小时候家里没粮,老爷子可帮了不少忙,前阵子老人家没了,留下个孙子,今年高一,也是姓江,叫什么来着…”
“江准,过来!”他招手示意少年,“这孩子爹妈死得早,没亲没故的,我想着咱家还有空房,就让他住着,上学也方便,好不好?”
余穗不吭声,心说她不同意有用吗?爸爸做的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就连妈妈也拉不回来。
向漪却当场变了脸色,眯着眼睛打量着江准,意味不明地冷笑:“余宏哲,给你生一个女儿不够是吧?非得养个男的继承家业?就你那屁点公司,有什么家业能继承?”
余宏哲怒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强压着怒气,好声好气解释:“你能不能正常点?我看这孩子读书好,待在那村里的学校就是白瞎了这天赋,才把他带出来的。你想,小穗有不会的,他也能帮衬着点。”
余穗瞪大眼睛,大声道:“谁要他帮衬?我用不着!”
余宏哲没反驳,眼前却浮起两张成绩单,一张余穗的,一张江准的。
他不由得揉揉额头,叹了口气。
这瞬间点燃了两个人的火气。
“爸?你在对我的成绩不满意?”
向漪一把掐住他胳膊上的肉,咬牙切齿地:“看不惯我女儿,就离婚了再找一个生呗,带个不三不四的进来,隔应人呢?让他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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