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月光格外清莹，即便未点灯，整间屋子也被照亮大半，漏下来婆娑树影，印在绘满花鸟的屏风。
小窗未关，习习夏风吹进来，将纱帐揉得荡漾。
榻上少女尚未进入睡梦，抬起一条手臂，两根手指指尖对在一起，透过圆圈看摇晃的纱幔。
沈掬星突然向任奚雨告白，说了一大堆什么心悦啊什么道侣啊，尽管她说明自己对钟离景并无男女之情，他依旧不肯放过她，用一种凶巴巴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眼神包裹她整个身体。
任奚雨终于对沈掬星是狼族这件事有了实感。
她心上一团乱麻，躺在榻上左翻右翻，无论如何不能入眠，原先在屋外鸣叫的小虫好似在她脑海中住下，只要打算睡觉就会将她咬醒。
当真磨人得很。
实在熬不住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那日裴子嘉说过的话，让她打了个激灵。
双目定定望向上方，眼眶渐渐生出酸意，一眨眼，帐顶忽然开始旋转，张牙舞爪俯冲下来。
任奚雨将被子拉过头顶，周身顷刻间只余下“噗通噗通”的心跳和衣料与锦被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时他与沈掬星不过见面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她想，裴子嘉定然十分聪慧，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看穿沈掬星的想法。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一语道破天机。
她猛地将被子拉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眼前因急促的动作有一瞬眩晕，下意识扶住塌沿。
既如此，明日干脆去找裴公子问问。阿娘说过，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向其他人寻求帮助，裴公子那般善良，想必会帮她的。
翌日，吃早饭时任奚雨的动作格外慢，一小碗蛋羹花一刻钟才吃完，因着没睡好，也不肖平日那般活泼。
看她神思不属的模样，沈掬星忍不住曲起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
“有话要说？”
任奚雨先摇摇头，又飞快点点头，顶着对面人灼热的目光，犹豫地说她不打算去看今日的大比。
经历昨日那一遭，她不敢再骗沈掬星，老老实实告诉他自己要去找裴子嘉。
私心里，沈掬星只想她与自己待在一起，可她今晨一见到他便垂下脑袋躲得远远的，像只受惊的小兽，显然是被他昨日那番话吓到。
若非饭堂中人太多，恐怕她连跟他一张桌子也不愿。
于是他说“你去吧”。
他才表明自己的心意，万不能让这株小芽刚冒出头便被狠狠折断，总归她跑不了。
沈掬星将她的餐具与自己的一并拿去收餐处，而后独自去看大比。
离开前，他看任奚雨一眼，抿了抿唇，道：“早些回来，我在我们的院子等你。”
任奚雨仍坐在座位上，紧张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闻言乱应几声好，直至沈掬星的背影消失，才如释重负般站起身。
他的目光太过锋利，她的一切想法好似都无处遁形，只能躲，能躲多久是多久。
裴子嘉已在大比中上场，是以其他弟子的比试可看可不看，念及他对剑以及剑术的痴迷程度，任奚雨几乎是小跑着去裴子嘉的住处。
然而行至半路，她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裴子嘉住所在何处，弟子住处实在弯绕，她询问好几名弟子，才寻到他的住处。
她脸生，期间有弟子好奇，问二人是何关系，她只答一句“是朋友”。
所幸任奚雨运气够好，抵达时裴子嘉刚准备出门。
她赶忙向前一步，问：“裴公子，我有一件事搞不懂，思来想去觉得你应该知道，请问你可以帮帮我吗？”
她脸上热意尚未散去，说话时微微喘气，眨眼间闪过几分不安。
没想到会在自己的住处外看到她，裴子嘉讶然，将尚未来得及上锁的院门推开。
“自然可以，任姑娘快进来吧，我今日没什么事。”
原本他的确打算去看大比，但任奚雨急匆匆赶来找自己，想必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总归想看的几人已看完，其余的不看也没什么损失。
“多谢裴公子。”她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
裴子嘉屋中有一架自地面直抵屋顶的木架，木架上净是铸剑材料、磨剑石、剑穗等各类与剑有关的物件。
他蹲在木架前，在最下面一层翻翻找找，摸出一盒茶叶。裴子嘉的灵石全花在了剑上，这盒茶叶还是先前从钟离景那要来的。
钟离景家境优渥，从家中带来的茶叶皆不俗。
裴子嘉从盒中捏出一撮茶叶，扔进桌上的茶壶，空气中很快弥漫沁润茶香。
“小心烫。”他将倒好茶水的茶盏推至任奚雨面前。
“你问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嗯嗯。”任奚雨向前倾身，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说的简单一些。”裴子嘉边说边将腰间佩剑取下：“就像我喜欢我的剑一样。”
他拔出剑在虚空挥动几下。茶烟刚浮起便被劈开，须臾丝丝缕缕逸散在空气中。
“我喜欢我的剑，所以我这辈子只想要这一把剑，有了它我便觉得一切困难都能够克服。
“人也一样，心悦之人是你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倘若你心悦一个人，就会时时刻刻记挂着他，想要和他同甘共苦。无论遇到什么，看见他在身边就任何事都不畏惧。”
裴子嘉无道侣也无心悦之人，大抵是天生情感丰富，又或者对自己的剑爱得深沉，见过周围形形色色的道侣，对感情之事也有了自己的几分见解。
任奚雨双手捧着茶杯，垂首盯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沉思，感情一事对她来说好似太过困难，眉心萦绕浅淡苦恼。
“少主向你告白了？”裴子嘉冷不丁出声。
盏中茶水猝然轻颤，任奚雨猛地抬头，见他冲自己挤了挤眼睛。
“裴公子怎么知道！”
裴子嘉将佩剑搁在桌上，剑穗垂在半空，被他勾在指间把玩，素纱带打结又松开。任奚雨一双清亮杏眼懵懂地望过来，他不禁感叹她任何情绪都写在脸上。
茶水铆足劲才聚出一缕新生的烟，慢悠悠冒出个头便哑了声。裴子嘉手捏杯沿，一饮而尽，放下茶盏又倒上一杯：“很简单啊，前两日看小少主的态度我便知道他心悦你，今日你又跑过来问我这些，一猜便知是小少主按耐不住表明心意了。”
任奚雨将脸埋进掌心，轻嗅一口残余的茶香，闷声闷气地说：“少主大人昨日忽然说……心悦我……”
她声音弱下来，耳根漫上绯色：“可我不知道自己对少主大人究竟是什么情感。”
裴子嘉一手托下巴，微微偏些脑袋：“那可否告诉我你对小少主现在是什么感觉？”
任奚雨缓缓仰起脸，瓷白的小脸此刻格外红润。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抚上腰间的凝雪剑，望着悬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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