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黑透,星子渐垂,宫道处处点着琉璃灯,在墙上投下修长人影。
脚即将迈进内殿,余光瞥见窗下有斑驳泥点,一路蔓延至花池。沈掬星的步子僵在半空,旋即调转方向。
花池中最靠近窗户的一部分所种的植株与其他不同,格外突兀,茎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总觉得眼熟,却想不起究竟是何品种。这些植株歪歪扭扭,其下的土壤也略显凌乱,连整齐都称不上,更别说美观。
倘若没记错,因为枯死,去天云宗之前他吩咐将那些花清理掉。那时侍人问要种什么花,他说随意。
随意……他可没让他们种的随意,这些侍人做事真是愈发不上心,工钱莫不是给他们白开的,竟拿这些丑东西糊弄他。
沈掬星深吸一口气,一手扶额角,眉目间有愠色。
“来人。”
一名侍女快步进来,见其不虞,飞快垂下脑袋。
“这些是谁种的?”
侍女顺着他的手指望向花池,见到其中惨状身子一颤,僵直脊背,头却垂得更低。
“少主,应、应是姑娘种的。”
沈掬星愣住,回过神来,问:“任奚雨?”
侍女连忙点头应是。
“约莫半个时辰之前,任姑娘领着楹枝过来,说有事情要做,让我们先下去歇息,想来便是种这些花。”
原本以为是少主有什么吩咐,任姑娘来帮忙,不料想竟是为种花。前两日外出采买的侍人忘记买花种,这一小块空花池才搁置至今,早知如此,她便是自己出去买也要将这片空地填上。
耳边一时无人说话,侍女小心翼翼抬起头,瞧见沈掬星双唇紧抿,正对着那些光秃秃的植物出神,试探性地问可要将这些花刨去,他立刻回答不用。
方才侍女说这些是任奚雨所种,他心中便知晓这些是什么植物。
除了玉簪花,他想不出其他可能。
心跳猛然加快。
“行了,退下吧。”话毕,他转身朝殿外去,背影消失前,分明是拐向和臻殿。
沈掬星刚将她叫来时脸色实在不算好,侍女心中不禁忐忑,不知少主是否会因此事责罚任姑娘。这些植株简直像随手折下的枝茎,她想,倘若少主真的责罚姑娘,让姑娘亲自拔掉这些花,她便悄悄来帮忙一起拔。
……
任奚雨正倚在榻上,手捧一本话本看的津津有味。邢妍她们给的话本子很多,各种类型都有,在天云宗的几日大部分时间用来看大比,未能看完。
现在看的这本写的是男主角与女主角因一块玉佩产生误会,阴差阳错发现两人竟有姻缘,男主角原本对女主角不在意,后来在相处中日久生情。
她正看到男主角拿着玉佩找女主角履行婚约的情节,唇角高高扬起,连沈掬星的脚步声都没听见。直至他走到身边,凑过来问她在看什么,任奚雨才“啊”了声。
她一边说没看什么,一边将话本子向身后藏,掖到枕头下。
“少主大人你回来了呀,今晚吃的怎么样?”任奚雨讪笑两声。虽说话本子并没什么,但被其他人看到总觉得有些尴尬。
瞧她紧张的样子,沈掬星忍住笑,自己拉来小凳坐下,将储物戒摘下,抛至她怀中。
“挺不错的,你的饼给你带回来了。”
任奚雨立刻将方才的话本抛之脑后,捻起储物戒,惊喜地说少主大人竟然记得。沈掬星出手惯常大方,她今晚很是担心他会看也不看直接将所有的拿出来扔在桌子上,让他们随便吃。
那时她还觉得这场景太可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掬星翘起二郎腿,说那是自然。他们就买了这么些饼,给谁几张他记得门清,断不会让他们吃的比自己多。
任奚雨先递给楹枝一个饼,又将要给妖君的拿出来,打算送过去。然沈掬星说不用那么麻烦,喊来一名侍人,遣其送去。
侍人离开前,他嘱咐道:“记得告诉你们君上,这是任姑娘买的。”
“这样行了吧,你吃你的。”
任奚雨扶着床沿蹭下来,快步到桌前坐下。不愧是花大价钱买的储物戒,炊饼在其中放了一天,仍与刚做出来时无异,刚咬下去,包裹着热气的浓郁蜜香便涌出。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藏在桌下的脚前后轻荡。
沈掬星一手托脸颊,歪着脑袋看她吃东西,分明今晚吃了许多东西,眼下却又生出些饥饿感来。他解开腰间储物袋,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他将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在手中把玩,渐渐的,两只手都沾满糖果的香气。
任奚雨注意到,慢吞吞咽下嘴里的东西,咬下下一口前,说:“少主大人的糖是不是快吃完了?过两日我再去买些。”
前些日子沈掬星还是只吃杏子糖,不知从何时起,只要是任奚雨给的,无论是什么味道他都吃。
齿关用力,“咔嚓”一声脆响,口中圆球型的糖果碎成小块。
“我院子里的玉簪花是你种的?”他问。
任奚雨忙着吃饼,腾不开嘴,于是点两下头。几根发丝随动作甩到脸前,险些粘在赤豆豆馅,被沈掬星眼疾手快捻住。他盯着几根发丝看了几息,而后屏气凝神将它们挂回她耳后。
指节无意触碰到她耳垂,烧起来的却是沈掬星的耳朵,呼吸在这一瞬骤然一沉,手指颤抖,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发丝随之垂落,沾上晶莹蜜渍。
他立刻将那几根发丝从饼上捞起来,而后带着凳子退开,凳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嗡鸣。
“我不是故意的!”脖颈与脸颊的红连成一片,火烧云似的。
任奚雨思绪尚游离天边,反应慢半拍地回答:“现在种下,来年在妖族便也能看到玉簪花。”
说罢,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少主大人你怎么了?”
任奚雨用目光丈量二人之间的距离,想起好友先前说少主大人怕虫子,心想莫不是方才她身上趴着只大虫,才叫他这样怕?
身体不受控制颤动,她紧张地问虫子在哪里,顾不上再吃,将饼放在桌上,左右摆动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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