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老宅青灰院墙外,夜风拂过时憬皮肤,微凉,孟峋手臂微拢,像是儿时抱住她那般,一分钟后便松开。
轻声谢过孟峋顺路相送的好意,正想叫车,余光瞥见道旁,那辆本该返回市区的车,还静静停在她一个多小时前下车的位置,一点未动。
时憬走近,拉开车门,车内有沈知节身上木质香调,比来时似又添了几分清寂。
“外面风大吗?”
他声音平平,打开外置车灯。冷白的光照亮车前那块地,目光落在行车辅助探头,发动引擎,平稳调向,驶向市区。
“会吹开裙角的强度。”时憬碰了碰衣袖,“很舒爽,我穿着外套,不冷。”
车窗开了条小缝儿,偷溜进来的晚风,在耳边呼呼轻响,沈知节落了个单音,没再多言。
车内光线昏柔,借着窗外车灯与街景漏的暗光,时憬侧眸望去。
睫羽弧度优越,长而密,丝毫不比女生逊色,鼻梁又高又挺,褪去镜头修饰与荧幕滤镜,这张权威矜贵的面容,愈发真实立体。
手机突然响起,打断了时憬刚到嘴边要出口的话。来电备注,高琳阿姨。
接通后,高琳亲切问起她这周日程:“小青珥,你沈叔叔说带你去看熊猫。”
时憬微怔,年早已过去,只当长辈随口一提,没成想他们还记着,连忙道:“沈叔叔工作要紧。也不急于一时。”
“他呀,忙起来就没头没尾的。”高琳沉吟会儿,“索性让知节带你去吧,他这阵还没接工作,省得一拖再拖。”
“啊?”时憬轻讶,“我近一周都有空。就是……”
瞟向专心开车的沈知节,带着几分顾虑:“会不会太麻烦他?”
没等她说他在自己身边,高琳笑说不麻烦的,我去说,转瞬便挂断。
二环核心地段,高楼如林,连片矗立,地标建筑群的灯火耀眼如光海。
时憬该在这里下车,指尖触到冰冷的车门把手,又收了回去,偏过头,直视沈知节。
“跟我上去。”
虽是命令口吻,尾音却是软下来的,“有话跟你说。”
沈知节眼底那片常年平静的色调,寸寸沉下,滞涩与空落凝成浓稠的沉霭,却没说一个“不”字。
跟在时憬身后,却隔着半步距离,像怕唐突,又像不想落下。
踏入玄关,时憬取出男士拖鞋,摆至他脚边。
等沈知节踏进客厅,时憬没有半点拖沓,将今晚的事,说给他听。
“你见到的那个和我一起出门的人,叫孟峋。是爸爸带出的学生,也是小时候常陪我玩的哥哥。”
她语速很慢,“他家里出了点状况,爸爸让我回老宅陪他聊聊天,开导一下。”
沈知节安静听着,全程没插话,在她停顿的间隙,轻轻点了下头。
“院门口那个拥抱,只算安慰。就这些。”
她看着沈知节的眼睛,没有任何遮掩回避,坦诚交代所有。
三句话格外简短,却说得明明白白,连多余修饰和铺垫都没有。
沈知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放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认真,不自觉的抿着的唇角。
“我知道了。”
一想到她年少曾依赖过旁人,以及这番过分坦率的模样,衬得他那点隐秘的在意与极淡的酸意,狭隘而小气。找不到半点发作的立场,只能不轻不重的回复。
和沉稳的人相处,比她预想中更轻松。
时憬以为这事翻篇了,走到冰箱前,取出几大枝从滇省高原空运而来的五星枇杷,鲜绿的叶子还缀在枝上,剥开橙黄果皮,咬下一口果肉,清甜解燥。
刚走到沈知节周围,要递给他,他一言不发,突然动了。动作快且稳,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长臂骤然一伸,一把将人拽进怀里。
时憬身形微晃,稳稳落在他大腿。
心口一窒,轻惊过后,泛起细微的慌乱,却没有挣扎反抗。顺从靠着。
男人的掌心滚烫,牢牢圈住她的腰身。
那双手生得冷白又骨感,五指微微收紧,指骨修长,手背青筋线条微鼓,沿着腕骨一路延展,透着种清冽的性感。
不凶,不狠,却带着极强的掌控感,无声把人彻底纳入怀中,密不透风。
全是成熟男人独有的侵略感。
却他圈锢,时憬动弹不得。心口轻轻发颤,后背紧贴着他厚实的胸腔,极近的呼吸透过她薄薄的衣料,洒在背脊皮肉上,泛起细密的热意,连带着耳朵都烘得发烫。
他问:“为什么要解释?”
她大可不说的,作为追求她的人,没资格过问她的私事,可她说了。
时憬轻轻搭上他的手背,触到他手背:“只图享受被追求的风光,不是我的准则,不想你因为我的言行有任何不适。”
重新拾起上午电话里的事:“我白天说的,还算数。”
“想我怎么谢你?”
沈知节沉溺在她干净柔软的气息里,手臂收力,却不会给她半分压迫的束缚感。
眸色深得像融进了深夜不见底的暗潮,
沉默片刻后,说得直白:“想吻你。”
想锁住掀涌的心绪。
时憬眉眼柔和:“以我们现在的关系,好像不太合适。”
衬衫纽扣规规矩矩扣到最顶端,可那颗纽扣之下,肌肉绷到极致,连平整的衣料都被撑出隐隐的轮廓,藏着压抑到极致的张力。
男人微微仰头,清冷的下颌线绷得紧实,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每一下都带着微喘,情动的绯红铺在脸上。
不是不信他一向的自制力,这时的他的浓烈,真要吻下来,情难自抑之下,她隐约担心,他会咬破她的唇瓣。
两人紧密相贴,她能清晰感知到他大腿倏然绷紧。那是他在拼命压抑,再往前,所有克制都可能会彻底溃堤。而不会这样做。
空气中有着微妙的矛盾感,像蓄着势的弓弦,一触即发,既危险,偏又因珍视在最后一刻收力。
眼下沈知节也清楚,侧脸深深埋在她背部,嗓音闷闷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流露出外人从未见过的苦恼和难耐:“但就是很想。”
时憬轻声应着,带了点安抚的意味:“那怎么办?”
外面是京市夜景和车流,沈知节抬手难耐的扯开衣领,松了两颗扣子,喘息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压抑不住。静默几秒,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让我多抱会。”
时憬低笑出声,打趣说:“你现在这样,哪还有他们口中的禁欲顶流的样子。”
他靠在沙发上,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那颗喉结凌厉地凸起一个性感的弧度,随着呼吸上下滑动,那双好看的眸半阖着,睫毛轻轻翕动。
她腰肢上的手臂微微收束,带着成年男性的真实欲念:“面对小憬,又不是木头,全然无动于衷才不正常。”
那点暧昧又比之前重了。
时憬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满足感,她算是撕开他禁欲系的派头下,看见里面因她失控的男人?
紧接着沈知节又说:“别信网上那些,我才不是无欲无求,只是厌烦别的异性,带着太强目的性靠近,本能抵触。”
像是在认真澄清。像怕她信了那些不实的小道消息。
时憬抿着唇憋笑:“是。”
“不准笑我。”沈知节略带无奈地闷声说:“你以前,是不是真以为我无欲无求,才对我不冷不热的?”
“也不是。”时憬回想他们相识:“我很少考虑工作之外,再加上你警觉性高,在你身边一些微小的行为会被无限放大,我也不够热情健谈,就想敬而远之。”
沈知节呼吸拂过她的颈窝,带着温热的痒意:“现在还这么想?”
时憬缩了缩脖子:“现在啊,能帮我剥枇杷吗?”
枇杷果肉娇嫩,去皮后稍久便会氧化发黑。
沈知节失笑,撸着袖子,剥好一个。
等时憬吃完,才剥下一个,新鲜口味最佳。期间自己也尝了,很甜。
很快那一小桠枇杷没了,倒是沈知节的手指,染上了洗不净的浅黄色素,覆在甲面与指腹。
时憬轻俏的说:“这么好看的手,拿来给我剥枇杷,想想有点大材小用了,远看像涂了层橘色甲油。”
沈知节低头看了眼指尖:“用在小憬身上。做什么都不算。”
比起车内的沉郁,他身上的冷意散得干净。
时憬思绪骤然飘远,想起多年前跟老爷子去山庄会友,那里养过一只大黄,名儿叫旺财,听着土长得可不坏,黄毛覆身亮得像缎子,面毛雪白雪白,称得上是“帅狗”。
旺财平日里警惕得很,生人稍一靠近便会直起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某次她见到一只小白狗,蹲下身摸了摸软乎乎的毛,还笑着夸了句真乖。
偏被旺财瞅见了。
自那以后,任凭她怎么唤,旺财都梗着脖子扭过头,尾巴蔫蔫地耷拉着,不理她,饭盆里添它最爱的肉骨头,它也只是凑过去闻闻便走开。
她没办法,蹲在它面前,软声软气地哄,说尽了好话。
“旺财比那小白狗好看一百倍。”
“下次再也不摸别的狗了,只跟旺财好。”
说着,还把煮好放凉的鸡胸肉,倒进它的饭盆里。
僵持了好久,旺财才慢悠悠地抬眼看她,她笑着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它鼻子在她手心蹭了蹭,尾巴不是很情愿的,轻摇。
望着眼前的男人,她觉得,这世间的在意,无论人或小狗,原是这样相似。
几天后的早晨,天边是澄澈的雾蓝,像被海水洗过。
时憬换了身轻便穿搭,颅顶蓬松,耳朵缀着对指甲盖大小的圆形磨砂金耳环,简约又大气,衬得脖颈纤长。
上身纯白衬衫,灯笼袖软软的,浅蓝牛仔裤包着笔直双腿。一双低帮帆布鞋,肩上挎着只大容量浅棕托特包。少了往日的冷感,多了几分清爽灵动。
她和沈知节一同前往京市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那是沈文山任职的地方。
路上,时憬像是怕他误会,说:“年三十晚上,沈叔叔提的。不是我主动要你陪我来的。”
她问好了参观流程,一个人来也没事。
沈知节目光落在她马尾上,利落又精神,她头发很长,乌黑发丝顺滑透亮,平日总梳着低低的丸子头,沉静干练,今天一换倒有些校园时期的青葱之感。
“嗯,故意的我也不介意。”他说。
时憬模样远比实际年纪显小,这身日常装扮,任谁看了,都会把她错认成在校大学生。
车子转过路口,驶入另一条林荫路,树影在车窗上流动。沈知节嗓音清沉:“很喜欢熊猫?”
时憬倚着车窗,先是微微点头,却又在几秒后缓缓摇头:“是喜欢的,没和你提过,是我不怎么去动物园。”
沈知节未语,浸在一层沉敛的静意里,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高三毕业那年,”时憬敛了敛神,“去加拿大的圣劳伦斯湾,亲眼见到白鲸群。”
双手轻放膝上:“游船驶进幽深峡湾,那片海是冷蓝色的,吹来的风咸湿,扑在脸上有点凉。忽然有人惊呼,我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水下掠过几道银白,尾鳍轻扫水面,拖出一道柔亮弧线,跟着溅起大片浪花。”
“它们一点不怕生人。”
她语调轻缓,“那时翻卷的浪潮,混着空灵的鲸鸣,像一场太过温柔的美梦。总让我恍惚。”
“它们生来属于辽阔大海。”时憬抬眸看向沈知节,眼底有微光闪动。“该在碧波里肆意遨游,而不是被圈在一方狭小的水池里,被人为驯化,供人观赏,沦为利益的附庸。世间生灵,皆是自然独一的杰作。”
时憬眉眼慢慢舒展开,带了点稚气:“我喜欢熊猫倒不单是萌,更多的是想学它们那样,揣着一身圆滚滚、毛茸茸,从容应对光怪陆离的世间百态。”
亲耳听她说出心底所思,沈知节才真正明白,时憬的才情从不是凭空而来,她踏遍山川湖海,是阅尽人间风物,将经历、见闻与心绪,凝于文字,沉淀底蕴。连偏爱熊猫,都不落俗套。
她像一本翻不尽的书,页页都有新意。越往深处越觉意蕴万千,引人不断探寻。
研究中心大门的安保人员核对过系统里的备案信息,面前男女是提前报备审批过的内部访客,无误后抬手放行。
内部与人来人往的动物园是两回事,透着科研机构特有的冷清。
园区场馆依着天然山势而建,空间开阔,植被丰茂,复刻出大熊猫山野的栖息环境。
小径边几竿青竹抽出嫩叶,新芽微卷,树下拱出一簇野花,不起眼的深紫,却兀自沾着晨露。
时憬看了眼身旁的人。他腿长步阔,却和自己走在一条线上,是在迁就自己的步调么?
他外套敞开,露出内搭浅色T恤,浅蓝牛仔裤宽松但不垮塌,每迈一步,衬得腰线下那截腿又直又长。
腕间一块欧米茄银色腕表。随着走路闪过冷光。不多言多语,默默走在通道靠外一侧,替时憬隔开往来穿梭的工作人员与运送动物食物的货车。
行至观景馆前,一整面巨大的观景玻璃将室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两人站着,隔着半个肩膀的空隙,不会过于陌生也不会过于粘糊。
那些小家伙黑白绒毛蓬松得像棉花,圆溜溜的黑眼睛满是憨态,有的抱着嫩笋啃得津津有味;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架上酣眠,肚皮敞着,全然不顾姿态;还有的攀上树干东张西望,像是高处视野好。
时憬眸色温柔,以时方的身份,她要是开口,近看熊猫不难,可她不愿动用父辈的关系去讨要便利。
正望着,耳畔忽然落进沈知节的声音:“四月是熊猫集中换毛期,冬毛厚重闷热,它们会借着树干频繁活动蹭毛,这片做的仿野生设计,贴合它们春季的采食习性。”
沈知节注意力大半游离在熊猫外,而是似有若无地扫在时憬侧脸,等她转头,便移开落向那几只打闹嬉玩的小家伙,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时憬听得认真,细看地面抖落的乳白冬毛,发问:“野外竹林零散,它们觅食要走很远,圈养环境里也是?它们看起来总是在吃,这里会控制进食量吗?”
两人挨得极近,衣袖险些相蹭,可无形的温度在空气里升高,微热爬上背脊,又漫到脸颊。
“会。会定期更换投喂点,增加它们的活动轨迹,避免长期定点投喂磨掉野性,圈养个体的食量有研究员调控,野生的会根据季节调整采食频率,春日竹笋水分足、纤维少,它们会大量进食储备能量。”
时憬听完,睫羽轻垂,再抬时眼瞳清亮:“沈老师连这些都知道,涨知识了。”
一句平实感慨,不带半分讨好,比任何直白的夸赞吹捧更直动人心。
沈知节唇间弧度微缓,指尖极轻地扣了扣掌心。
纵使手头堆着待分析的观测数据与研究记录,沈文山还是赶了过来。
身着浅灰色科研制服,平整利落,带着长期科研的儒雅,一眼认出玻璃墙前的时憬。
乌发高高扎起,侧脸干净。
同科室的同事路过,扫过那抹身影,笑道:“老沈,这是你家闺女?长得可真俊!”
沈文山嘴角噙着笑,语带惋惜:“老友家的,我要是有这么可爱的女儿,可不得天天偷着乐。”
时憬闻声缓缓回头:“沈叔叔。”
沈文山摆摆手,满是对晚辈的关爱:“难得过来,好好看看,不用急。”
看向儿子,脸上是对他反常举动的好奇:“你打小对熊猫没有兴趣,怎么今天倒懂这么多?”
沈知节喉间微顿,抬手清了下嗓子,像唠家常似的,眼尾却一直落在身侧:“昨晚没事,翻了您搁在客厅的的笔记。”
沈文山失笑,随和的对时憬说:“正好,单位新来的小徐是研究熊猫行为的,年轻又健谈,我叫他过来,逛得更尽兴,怎么样?”
时憬唇瓣微动,正要道谢应下,沈知节却往前微迈半步。
他肩背依旧挺直,不带异样的截过话头:“您调过来也没几年,还是不要太麻烦别人。”
句句体贴,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时憬莫名觉得,他上前比平时更偏向她这边,像将两人与周围稍稍隔开。应该是不愿麻烦生人吧。
“又没问你,你倒替丫头回了?”
沈文山看向儿子,他问的时憬,接话的却是他。
时憬不爱给人添麻烦,也不在意沈知节的话,笑说:“谢谢沈叔叔好意,沈老师比我懂得多,我的问题他也能替我解答,也不是来做记录的,随便看看。”
沈知节没给沈文山多留的机会,扫过他身上的制服,猜到他还有工作:“您不忙了?”
沈文山被沈知节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了下,睨了他一眼,弄不清他的勤快透着什么古怪,从前别说陪父母朋友的孩子,便是亲戚家的,他也懒得多说,更不会说和熊猫有关的,话倒是有理,没往别处想,只笑了笑,和时憬道别后匆匆离开。
沈知节对上时憬看过来的目光,眼底淡得像湖面被吹起的水纹,风止不留痕。
四月的日光不灼人,像金纱漫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筛下不规则形状的光斑。
两人在开放区域的竹林间坐下。是张老旧的木质长椅。
风穿过竹枝,拂过耳畔,携着竹叶挨碰的沙沙轻响,会从远处的熊猫活动区,飘来几声哼唧。
时憬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保温杯,出门时怕路上颠簸洒漏,用了十足的力道拧紧,此刻指尖扣着冰凉的杯盖边缘,指节微微发力,杯身却一点不动。
垂着眼,指尖松了,又重新用力,试了两次,只得垂下手。
一只大手自然伸到她面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一句:“给我吧。”
时憬看了他一下,将杯子放到他手上。
沈知节握住杯身的瞬间,另一只手扣住杯身与杯盖衔接处,手腕微转,没有刻意发力,不过一瞬,原本紧涩的杯盖“咔”地一声应声旋开。
做完便将杯身递回给她。
时憬低头抿了口杯里的桑椹桂圆红枣水,出门前在家煮好的,热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走路带来的微倦。
“谢谢。”
清浅像山间清泉淌过石床。
说完一手搭在椅边,轻抵着木质扶手,重新望向绿意,眉眼安静,周身透着股疏淡的自在。
碎成的金斑慢慢移到她侧脸,时憬微微垂眸,手背贴着额头挡了挡,往阴影悄移,落在眼睫上的光线越来越亮,直射是有些晃眼了。
“坐我这边,阴些。”
沈知节的声音混着竹间风声,像雨打竹节,格外动听。
不等时憬回应,沈知节已先起身,站在长椅旁,阳光落在他肩上,镀出层金边。
她往他原本的位置走。
沈知节则坐在她先前那儿,将那片渐盛的日光挡在身前。
时憬身后是竹影投下的阴凉,再不刺眼。
不忍让沈知节当防晒板。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留着些空隙。
“往我这边靠点吧,好过全身被晒。”
沈知节看了她一眼,说好,依言往她那边坐,他一边肩膀直面阳光,一边脸则隐进竹影,侧脸线条愈发清晰。
两人没有半分逾矩的举动。
风吹得沈知节领口微动。他手里捏着瓶矿泉水,是从车上带下来的,仰头喝了一大口,透明的液体咽下,瓶内水位降到四分之一处。
后背轻靠椅背,褪去了镜头前的无懈可击,多了几分慵缓。
“以前总想不明白,我爸为什么会甘愿把大半辈子的时间耗在这些动物身上,进圈后有点懂了。”
只有她能听清的音量,没有半分修饰表演的成分。
这是时憬极少在沈知节脸上见到的,卸下所有伪装的平和。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水,清澈见底。
纯粹实不易得,才让人贪恋。
她眼中的共情一闪而过,说:“比起永远维持别人期待的样子,很容易忘了自己本来喜欢什么。多待会儿吧。这里很好。”
沈知节双眸睛盛着点不确定的柔软,带着隐晦的试探:“有时总觉得,我们倒像认识很多很多年的人。”
时憬心口猛地一滞,一丝近乎慌张的情绪像受惊的游鱼,飞快窜过四肢,嘴角的笑意淡到看不出,话说得滴水不漏:“几年不算短了,足够发生经历很多事。”
手机虽开着免打扰,时憬还是摸出来按亮屏幕,绕开那番触碰到她秘密的话。
锁屏刚亮,微信好多小红点,韩钟梨发来的几段视频图片,有剧集正片的精剪镜头,末尾还附了一张沈知节签好名的剧照:你的男主杀疯了,帅得离谱!
时憬在屏幕一划,将话题转到他当下热播的武侠剧上,岔开先前的氛围:“我身边不少人在追《九重楼》,下半年颁奖季沈老师又要成热门人选了,她们给我发了剧照,成片质感的确出彩。”
剧情处在冲突最激烈的高潮阶段,沈知节饰演的陈平的古装扮相,全网都在疯传。
第一张是威亚镜头的成片抓拍。东阳深山漫天真雪,天地一片素白,悬于半空的陈平衣袂翩跹,猎猎翻飞,融在落雪与云雾之间,当真有几分乘风归去的仙意。
下张,却让时憬指尖轻顿。
那头银丝未束未挽,肆意披散,霜白流淌倾泻,没有多余碎发遮挡眉眼,额间干净如同被雪洗过。薄唇敛着极淡的孤冷,偏又从眼底深处无声显露睥睨众生的风姿。
凌厉又清绝,如藏鞘利剑,锋芒逼人。
另一张更是美到屏息。
陈平静立雪原中央,白发褪去,黑发与无垠白雪形成强烈的冷暖对冲。一方素白长布严严实实蒙住双眼。
任凭飞雪落满发间、肩上、衣领深处,却无半分瑟缩避让。目不能视,慑人锋芒未曾有半分折损;周身无言,孤绝气场已然成型,肆意蔓延。
时憬能想见,他几个造型是全剧无法复刻的高光。
沈知节见她捧着手机看得入神,笑问:“我人就在这,还看剧照做什么。”
时憬与他对视:“剧照和真人又不一样。”
这番回答显然没能让沈知节满意。
他目光灼灼:“那更喜欢哪个?剧照,还是我,只能选一个。”
时憬面上讶异,错开他眼中暗藏炽热,心底暗自失笑,在荧幕上游刃有余、把控全场的男人,竟会问出这么孩子气的问题。
午后两点多,两人才走出研究中心。
沈知节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竹林照。绿意虽浓,却像被压平了似的,远不及亲眼所见的层次清透。
“好像拍出来,不如肉眼好看。”
言语里带点淡淡的遗憾。
话音刚落,时憬已顺着他握手机的手凑过来。
距离拉近的瞬间,沈知节嗅到一缕极淡的香,她发间的西柚味。清清爽爽的,混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暖意,像咬开一颗刚剥好的果子,汁水漫过舌尖微酸的甜。
“微调试试?”
纤细的指尖已触到显示屏,叠在他的指侧。
沈知节手没动,看见时憬眼珠是浸了光的淡金。
轻点编辑栏,在光影、层次、色调几项间调整,随着参数变动,有些杂乱暗淡的画面变了样,竹叶绿得清亮,像吸饱了春天的养分,林间的光影错落有致,放大连叶尖的绒毛都能看到。
沈知节望着时憬轻松修图,露出的皓腕泛着细腻的光泽,比美化过的相片更让人注目。
时憬挑了几张自己拍的分别发送给柳叶和高琳两位女士。
更新了朋友圈,配了几张熊猫照片,简单写:承蒙沈叔叔邀约,今日份满足。
刚发出,便收到沈知节的点赞提示。
回到市区,时憬从后座拎起两只提前备好的礼品袋。
“给叔叔阿姨的回礼,帮我带给他们。”
给高琳女士的是一只足金手环,古法工艺雕着如意云纹。
给沈文山的,则是一尊典藏级小叶紫檀木精雕的熊猫摆件,外面有防尘罩。
一掌高,呈葡萄紫黑色,圆滚滚的身子、短胖四肢、抱着嫩竹,栩栩如生。
沈知节笑叹:“我的家庭地位要彻底垫底了。”
时憬轻声反驳,只当他在说笑:“哪有。”
沈知节点开手机,将和高琳的微信聊天记录转向她,搜索出小青珥三个字,最新的那条是:《暗香》快大结局了,记住变身真诚的夸夸怪。
别的是一连串转发的京市景点与美食餐厅,都会附带:要去别忘了叫上小青珥一起。
“昨天我妈还让我多带你出去玩,马不停蹄问我们这次以后下次去哪儿。”
时憬握着他的手机,静思片刻,看向身侧的人,提议:“看过雁栖湖的落日,也想集个有始有终,我们去等一场完整的日出,怎么样?”
“好。”
沈知节又问,带着几分调侃:“我妈没来。我爸待了短短几分钟。你都备了礼,我全程陪同兼司机,没有?”
合情合理的诉求,时憬却一时语塞,他来陪自己参观不在计划内。
时憬有些无措:“那你想要什么?”
沈知节没答话,视线从她脸上下滑,黏在她唇上,眼底深处沉了层淡淡的暗色,没有半分轻佻,空气却滞缓起来。
时憬这次猜到他的心思,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抿了抿唇,他看着克制。从他之前在家的反应来看,真吻下来,嘴唇怕是要泛红肿胀。
几秒静默,沈知节察觉到她的局促,敛去那点隐晦的念想。恢复平日里的沉稳,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就算了。也不是真跟你要。”
听不出失落,仿佛刚才随口一提。
时憬攥着指尖,心底反复酝酿、自我拉扯好久,细若蚊蚋:“你……靠过来。”
她打定主意,只在他的脸一个浅吻,当作答谢。
可她偏头,身体慢慢前倾,眼睫颤了颤,就在她快要碰到他侧脸时,旁边的人却忽然转头,错开了她的落点。
没有任何预兆缓冲,两人双唇相贴。
沈知节顺势承接这想了数次的亲近,缓缓压下眉眼,轻轻含住了她的唇瓣。
没有激进的掠夺索取,带着牵引的贴合,像山涧沉潜的深流,看似平静却早已将她的呼吸思绪困住,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时憬骤然回神,脊背绷紧,脸颊绯红顺着耳廓延至脖颈,本能地往后撤去。
才稍稍动作,手腕就被他扣住,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紧接着,他再度俯身,身形投下的阴影覆落,密闭车座之间流动的气息缠绕交织。薄唇不疾不徐地吮住她的唇。
表层底色温柔,内里却藏着无从遁形的侵占,铺天盖地。
时憬只觉得唇间一阵发麻,睁着湿漉漉的眼眸看着他。
沈知节终于停下来,瘫在椅背上,呼吸尚未平复,额角全是薄汗,除了胸膛重重的沉浮,和偶尔一两声喘息之外,并没有半点失态。
她整颗心都软成一滩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上下唇瓣动了好几下,断断续续:“你,你……是故意的?”
别扭地纠结半天,才挤出这句毫无怒气的诘问。
沈知节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唇角弯了弯,很浅的弧度。
“我是。”
时憬被这句干脆的答复砸得一愣,心绪一团乱麻,理智还在自我说服,或许只是凑巧,可他偏偏承认了。
不敢看他,小声:“我说的是亲脸,不是……不是这样。”
沈知节双眼锁在她脸上,唇上还残留她的吐息,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下颌线条绷得平直,只剩藏无可藏的几分情愫:“那一刻,没忍住。”
时憬咬着下唇,脸颊越来越烫,再留下来,窘迫只会愈发难掩。没法正视他的眼睛。
推开车门,逃也似的离开。一手斜着搭在眉眼上,像是挡太阳更像是捂着大半张脸,脚步放得极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全然没看到车内男人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攥得发白,手背上青色的筋络绷得更加厉害,他耐心向来不差,唯有对她正一点点磨得越来越薄。
他找不到词句来描绘她给自己的感觉,心中浮起浅浅怅然,蛰伏已久的渴求被唤醒,与日俱增却无从着落。她对他的反馈远远填不满他日益疯长的期待。
他不急于推进,要她给明确答复,却更不愿和她只维持普通朋友间的客套里,她主动靠近,他不可能错过。
以前的他鄙夷暧昧撩拨,更不必说亲吻这类极度私密的事,那些失了自持又俗套的浅薄行径。可遇到她才发觉和她待在一起,哪怕虚度,浑身感官都像是被轻易牵动。都比埋首工作身居高处接受追捧和赞誉,更让他无法自拔。
回到家已是傍晚,落地窗外,灰蓝天际铺开浅橙余霞,将包搁在玄关柜上,包里手机震动几下,打破一室沉静,是沈知节发来的。
在车内被他攥住手腕时的热度,还残留在皮肤上,强压下去的羞赧大有死灰复燃之势,耳根处比之前还烫。
沈知节:抱歉,要是想亲回来,随时可以。【爱心·jpg】
那个爱心表情包,是她和圈圈聊天时喜欢的,被他捡去用,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小心思,透着点无从插足的笨拙亲昵。
时憬嘴角不自觉稍抿,论起这种事……仔细算起来,她从来没占过上风。
不熟时,这人疏离又规整,衬衫扣子永远系到最顶端,连目光落在他颈侧都像越界,教人不敢肆意窥探,可相处日久,怎么感觉,跟之前不是一回事。
藏在温文礼貌下的锐感,像是暖和的温水,不知不觉间渗入心防,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深陷依赖。
时憬指尖点着输入框,要不明天再回,突然跳转出来电界面,是乔黎。
夜里九点零三分,按下接听:“这个点打电话,又全员连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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