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凝固的血红。
那不是寻常朱砂的鲜亮,而是无数层特制的涂料,经年累月、层层叠叠涂抹上去的,在正午略嫌苍白的阳光下,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喙的庄严与威压。墙太高,影子太长,将墙下的宫道笼罩在一片近乎永恒的阴翳之中。
苏晚音跟在引路太监身后,低垂着头,踩着脚下严丝合缝、光可鉴人的金砖,一步一步,朝着宫城深处走去。四周静得可怕,没有市井的喧嚣,没有鸟雀的啼鸣,只有风从那些高耸的飞檐翘角间穿过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以及身前太监那双软底宫鞋,与坚硬地面摩擦时,发出的单调而重复的沙沙声。
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巨兽沉寂的脉搏上。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踏入这座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与秩序的心脏。
没有好奇,没有激动,只有一种仿佛正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某个巨大而未知的、能轻易将人碾碎的漩涡中心的战栗感。在这巍峨到令人眩晕的红墙之间,人,渺小如尘埃;性命,轻贱如草芥。
“苏掌案,到了。”
引路太监在一座巍峨宫殿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那张白净得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连眼神都是一潭死水般的漠然。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响起,听不出喜怒:
“太后娘娘正在偏殿佛堂礼佛,惠妃娘娘也在旁侍奉。进去后,眼别乱瞟,嘴别多言。这宫里头,因多看了一眼、多说了一字而丢了性命、甚至累及满门的,可不在少数。”
苏晚音心头凛然,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没有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滑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素面荷包,借着行礼的动作,极快地塞入那太监手中,低声道:“多谢公公提点。”
那太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掂量了一下荷包的重量,一直漠然的眉眼间,终于松动了一丝,极快地指了一下那扇半掩的、雕刻着万寿无疆纹样的殿门,声音压低了些:“进去吧。记着,太后问什么,答什么,莫要自作聪明。”
苏晚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带着浓重的檀香味,直透肺腑。她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跨过了那道高得需略提裙摆的门槛。
一股浓郁到近乎呛人的檀香气味,混合着陈年木料、香烛油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年老者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包裹。
光线骤然暗下。
慈宁宫偏殿被完全改造成了一座宏大的佛堂。厚重的、绣满梵文经咒的织锦帷幔,将所有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正前方供桌区域一点可怜的光源。数十盏长明酥油灯静静燃烧,火苗稳定,却只照亮了供桌中央那尊丈六金身、悲悯垂目的观音大士像,以及像前那个跪在明黄蒲团上、微微佝偻的玄色背影。
太后的背影。
她穿着一身极其朴素的暗褐色万字纹常服,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油润的紫檀佛珠,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幽暗的佛堂、这袅袅的青烟、这慈悲的佛像融为一体,化作一尊早已入定、与世无争的玉雕。
在她身侧下首,另有一个蒲团。上面跪坐着一个身姿窈窕、衣着鲜亮的女子。
那女子听到脚步声,微微侧过脸来。
只这一瞥,苏晚音便感到一股极其尖锐、带着审视与恶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尖,刺在她身上。
那女子生得极美,是那种极具侵略性、锋芒毕露的美。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角却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凌厉的艳色与不容侵犯的倨傲——正是如今圣眷正隆、代掌六宫事务的惠妃,霍天北的堂姐。
苏晚音屏息凝神,走到殿中,在距离蒲团三尺之外,依足大礼,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
“民女苏州苏晚音,叩见太后娘娘,叩见惠妃娘娘。”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太后手中那串紫檀佛珠,珠子与珠子之间相互碰撞,发出极其轻微、却规律到令人心慌的“嗒、嗒”声,在这空旷寂静的佛堂里,被无限放大。
仿佛过了许久,久到苏晚音伏在地上的脊背都有些僵硬,那苍老而沉缓、带着常年礼佛养出的平和表象下、不容置疑的威仪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就是你这个丫头……鼓捣出了那柄能把月亮都摘下来、握在手里的扇子?”
“回太后娘娘话,正是民女。”苏晚音依言直起身,却依旧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
“呵。”
一声清脆而带着明显嘲弄的娇笑,骤然打破了佛堂刻意营造的肃穆。
惠妃完全转过身,护甲上镶嵌的硕大猫眼石,在摇曳的烛火下折射出冰冷而妖异的光芒。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晚音,语气轻慢,如同在评价一件不甚满意的货物:
“太后,您可别被这些江南来的巧言令色给哄了。臣妾在宫里这些年,可听了不少。民间有些走江湖的术士、神婆,最是擅长用些磷粉、尸油、乃至坟头土之类的腌臜东西,弄出些鬼火磷光,装神弄鬼,专骗那些无知愚妇,骗取钱财。这苏氏出身商贾,三教九流见得多了,怕是……也沾染了不少这下九流的习气,学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呢。”
这话极毒,且诛心。
一来,直接将苏晚音定性为“江湖骗子”;二来,将“月影纱”与“鬼火”“尸油”这等阴邪秽物强行关联;三来,也是最致命的一击——她在笃信神佛、忌讳阴邪的太后面前,刻意提起这些最犯忌讳的词语!
果然,太后手中转动着的佛珠,微微一顿。
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阅尽沧桑、洞悉世情的眼睛。虽已有些浑浊,眼白泛黄,眼底却沉淀着岁月与权力淬炼出的精明与审视。她没有立刻看向苏晚音,而是先看向了身侧的观音像,仿佛在寻求某种印证。片刻后,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晚音身上,语气淡了几分,透着一丝明显的不悦与怀疑:
“惠妃所言,可是真的?你那扇子上的光……当真是用那些不干净的、属阴的东西弄出来的?是‘鬼火’?”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坚冰。
檀香依旧缭绕,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苏晚音依旧伏在地上,冷汗几乎在一瞬间浸透了贴身的中衣,黏腻冰冷地贴在背上。她知道,这一关若是过不去,今日,此刻,便是她的死期。“欺君”“妖言惑众”“以邪术冲撞太后”……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她并未惊慌失措地辩解,也未流露出半分被冤枉的委屈。只是缓缓直起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虽轻,却清朗如玉磬击石,在这压抑的佛堂里,清晰地响起:
“回禀太后娘娘。”
她双手捧起一直随身携带的紫檀木长匣,高举过头顶:
“民女所呈,并非‘鬼火’,更非什么阴邪之物。此锦名为——‘佛光锦’。”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虔诚而清澈地望向那尊高高在上的观音像,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纯粹的信念感:
“民女昔日在江南时,常随家中长辈前往深山古刹祈福。每每夜深,便见无数流萤,自发环绕于佛殿之前,盘旋飞舞,经久不散,似在聆听梵音,沐泽佛光。民女感念万物有灵,萤虫尚且向佛,便发愿,要将这份‘灵’与‘光’,织入锦中。”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故而,民女遍访山川,采集深山幽谷之中,那些常年受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尤其受古刹佛光浸染的特殊云母矿石,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正如那流萤之光,虽微弱渺小,却是一心向佛的明灯,是汇聚的善念。”
她的目光终于移向太后,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坦荡得令人心惊:
“市井传言所谓‘月影’‘鬼火’,不过是凡夫俗子未能得见真容、以讹传讹的谬称。在民女心中,此乃——‘心光’。”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心若至诚,光自显现;心若蒙尘,则万物皆鬼,光影皆邪。”
“放肆!”
惠妃脸色骤然一沉,猛地一拍身下的蒲团边缘,虽未发出巨响,但那动作中的怒气与威势却丝毫不减,“好个伶牙俐齿、惯会打机锋的丫头!竟敢在太后面前玩弄这等文字把戏!你的意思是,本宫心存污秽,是那‘蒙尘’之心,所以才将你这‘佛光’看成了‘鬼火’不成?!”
她立刻转向太后,语气急切而委屈:“太后!您千万别听她这番狡辩!分明就是故弄玄虚,混淆视听!来人!把那匣子打开!本宫倒要亲眼看看,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佛光’,还是‘鬼火’!”
几名侍立在阴影中的宫女立刻上前,从苏晚音手中接过木匣,小心翼翼地捧到太后面前。
苏晚音缓缓起身,退至一旁,垂手而立,神色平静,仿佛成竹在胸。
宫女在太后的示意下,轻轻打开了紫檀木匣的卡扣。
匣中,叠放着一件衣物。但在此时佛堂内数十盏酥油灯通明的光照下,它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
因为用的是次等蜀丝和那色泽并不纯净的鱼鳔胶浆,这衣裳的表面显得有些灰扑扑的,质地粗糙,毫无锦缎应有的光泽与华美。款式也是最简单的交领宽袖常服样式,没有任何刺绣纹饰,就像是一件浆洗过多次、已然半旧的素色寝衣,与传闻中神乎其神的“佛光锦”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惠妃只瞥了一眼,便忍不住嗤笑出声,眼中得意与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太后您瞧瞧!这就是她口中巧夺天工的‘佛光锦’?依臣妾看,这分明就是块粗制滥造、颜色败坏的破布!什么云母,什么佛光,不过是些粗劣矿石粉胡乱涂抹的玩意儿!苏晚音,你拿这种破烂来糊弄太后,此乃大不敬!你可知罪?!”
太后的眼中,也明显闪过一丝失望与不悦,眉头深深蹙了起来,手中转动的佛珠再次停下。她原本听闻传言,心中存了三分好奇与期待,以为真能见到什么稀世奇珍,却不想竟是如此一件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邋遢的旧衣。
“苏氏。”太后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便是你所说的‘佛光锦’?哀家……甚为失望。”
面对惠妃毫不留情的嘲讽和太后冰冷的质问,苏晚音的神色,依旧未变分毫。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上一丝。
她上前一步,再次跪倒,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太后娘娘,佛家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太后那双蕴含着不悦与审视的眼睛,那是赌上了身家性命与全部信念的一视:
“真佛不以金身显圣,真光不与日月争辉。此间灯火通明,光华耀目,然此乃人间之火,太亮,太燥,太喧嚣,反而遮蔽了心底那一点自性的灵光,掩去了真正属于佛前的静谧光明。”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请太后娘娘,屏退左右灯火,暂留民女与佛祖在此片刻。无需多时,真伪自辨,佛光自现。”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惠妃脸色一变,刚要张口呵斥“妖言惑众”“岂容你装神弄鬼”,却见太后缓缓抬起了手。
太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苏晚音一眼。她在深宫里活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骗子、野心家、忠臣、弄臣……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没有贪婪,没有恐惧,没有狡黠,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虔诚与笃定。
这种眼神,不像骗子。
沉默,在檀香与烛火中弥漫,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人的脊梁。
良久,太后终于,几不可察地,挥了挥枯瘦的手。
“熄灯。”
“太后!”惠妃急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万万不可!这黑灯瞎火,谁知她会耍什么花样!万一她趁暗……”
“哀家就在这儿坐着。”太后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佛祖,也在这儿看着。量她……也不敢。”
宫女们面面相觑,最终在太后平静却威重的目光下,依言上前。
一盏,两盏,三盏……
供桌上那数十盏长明酥油灯,被依次轻轻吹灭。
厚重的帷幔本就遮光,随着最后一点灯焰的熄灭,整个佛堂,瞬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仿佛连声音都被吞噬的黑暗。
那是远比醉仙楼大堂更甚的黑暗。醉仙楼的黑暗里,尚有窗外街市的微光,有人群的呼吸与低语。而这里,是深宫最核心的殿宇,是隔绝了所有外界光源与声音的密室。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压迫着每个人的感官。
连那尊丈六金身的观音像,也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巨大的、令人心生敬畏的轮廓。
空气中,只剩下愈发清晰的檀香,以及每个人竭力压抑、却依然显得粗重的呼吸声。
惠妃在黑暗中,似乎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装神弄鬼……若是待会儿亮不起来,本宫定要治你个大不敬、欺君罔上之罪!”
话音未落,她的冷哼,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
黑暗中,苏晚音缓缓起身。她没有去碰那紫檀木匣,而是走到一旁,那里早已备好了一个简单的红木衣架。
只见她从那件看似粗陋的“寝衣”中,将其轻轻抖开,动作舒缓,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
但随着苏晚音双手合十,对着黑暗中的虚空,以极其虔诚、清越的嗓音,轻轻诵念了一声:
“南无阿弥陀佛。”
奇迹,发生了。
那件原本毫不起眼、灰扑扑的衣裳上,开始浮现出点点柔和纯净的、青白色的光晕!
那光芒绝非传闻中“鬼火”那种阴森惨绿,也非醉仙楼“月影纱”那种幽蓝诡谲,而是一种温暖、慈悲、圣洁到极致的青白之色!仿佛凝聚了月光最纯净的精华,又似深海中孕育的夜明珠,更带着一种……佛前莲座下,那圈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境宁和的背光!
光点最初是星星点点,随即迅速汇聚、流淌、延展!
随着苏晚音将衣裳轻轻披在衣架上,那些用荧光浆液精心勾勒、却隐藏在粗糙肌理下的线条,在绝对的黑暗中彻底连接、显现!
衣襟之上,赫然浮现出一尊宝相庄严、手持净瓶杨柳的观音大士法相!观音衣袂飘飘,脚踏莲台,面容慈悲柔和,身后的圆形佛光背屏熠熠生辉,将整尊法相映照得通透而神圣!
那光芒,虽冷色调,却奇异地给人一种温暖宁和、驱散黑暗与恐惧的力量。仿佛真的有一尊菩萨,自那粗布衣裳中显化,将佛光洒满这幽暗的殿堂。
“这……这……”
太后震惊地、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手中那串紫檀佛珠“啪嗒”一声,滑落在地。
她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触碰那团圣洁的光晕,却又在中途猛地停住,仿佛怕自己的凡俗之手,亵渎了这眼前的神迹。眼中,竟泛起了激动而浑浊的泪光:
“这……这是观音大士……显灵了?这、这是真的……佛光啊!”
“太后娘娘。”
苏晚音的声音在那圣洁的光影中响起,显得格外空灵、飘渺,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此非民女之功,更非什么奇技淫巧。此乃——‘积善成光,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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