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江风起身去开门，以为是那伙计把文房四宝送来，但一开门，便见青棠那张妆容精致的笑脸，顿时吓了一大跳。
“怎么，是姐姐吓到弟弟了？别怕别怕，姐姐不吃人的。”
虞归听到声音，欲要起身，对方倒是自来熟，端着书案直接送到内间，见到虞归，笑意颔首。
“真不好意思，吓到你弟弟了，我没想到他胆小这般小。”
虞归：“无妨，多吓吓就习惯了。”
刚跟进来的卢江风一脑门官司：“？”
青棠没想到她这般回答，“噗嗤”一下笑出声，“你可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虞归目光微冷下来，“喔，我跟阁主以前认识？”
青棠一愣，连忙摆手：“不认识不认识，这不听大家乱说的。我这人就爱听点八卦，小妹你也别介意。咳，哪个人以前没点糟心事啊，过去就过去了。算了也别说了，我听伙计说你要文房四宝，你看看这些合不合适，不合适我再找人去寻。”
虞归神色淡淡：“足够了，多谢。”
青棠本想再说点什么，但见对方没有再客套的意思，也没再多待，于是扯了几句闲便起身离开了。
卢江风终于松了口气：“我还真没想到，荟珍阁阁主性格这般热情。我以前可还听说，他们为求高价秘宝，可谓是不择手段，连挖自家祖坟、夺人本命法器的事都做得出来，我就怕她也盯上我。”
卢江风见虞归开始研墨，主动接过这个活。
虞归把宣纸铺好，才抬眸看他：“你身上有上万灵石？”
卢江风捂着怀里乾坤袋刚才赢来的四百来块灵石，瞪大眼睛：“我哪里有？！我就这四百六十五块了。不对，刚才你花了四块，就剩四百六十一块了。”
“那她看不上你。”
卢江风：“……”
“我是想说，这荟珍阁的阁主是不是待我们太好了。”
虞归拿笔蘸墨，比划了数下，终于下笔开始画。
“如果有人不要你的九万块灵石，你也会很乐意待人家好。”
卢江风见她笔走龙蛇，胸有成竹，貌似在画符篆。
他终于问出自己的疑问，“那小小的戒指真值九万灵石吗？那到底是什么法宝？”
虞归边画边答：“信与不信，由己不由人。”
卢江风这下听懂她的意思，口越张越大：“你是说，那戒指——”
“静声。”
卢江风压低声音，满脸不可思议：“为什么呀？”
虞归画完一张，看了看有些不满意，撕开重新画第二张。
卢江风趴在桌上，手压到画纸：“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虞归啧了一声，“手挪开。”
“喔喔，不好意思。”卢江风端详片刻，见虞归画得既不像符篆也不像其他，一团一团，耳朵还长在头顶上，好像是个妖怪。
“你是在画什么镇妖符吗？”
说完就被虞归瞪了一眼。
卢江风摸着鼻子，耐着性子等她画完。
虞归画到第四张，终于满意，将它展示给卢江风看：“好看吗？”
卢江风盯着纸上那团形迹诡异的鬼画符，半点也看不出究竟画的是何物，仍是下意识拍手叫好：“好看！真好看！”
虞归微微颔首，神色间难得带了几分柔和：“这是我师尊。”
卢江风一怔，原来当真画的是人。只是这模样，也实在太抽象了吧……不过看这模样像是个女子？
他顺着话头夸赞：“原来是尊师！瞧这气韵，定然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能文能武、气度非凡的仙子，也难怪能教出你这般徒弟。”
虞归闻言轻啧一声，眉梢微挑：“他是男子。”
卢江风脸上的笑容一僵，登时卡壳。
“哦。”他挠了挠头，连忙转开话题，“那你此番出来，便是要寻你师尊？”
就凭这张画，真能在茫茫人海里把人找出来吗？恐怕很难吧……不对，若真有人长成这样，应该不难找？
“嗯。”
虞归指尖轻抚画纸，动作轻柔地将画像卷起，仔细收入怀中。
卢江风觉得问了可能也问不出答案，于是不再发问。
虞归端起茶盏，细细品味起来：“其实道理很简单。”
“嗯？”卢江风不喜喝茶，桌上的灵果倒是被他啃了大半，“什么道理很简单？”
“适才我查看台上其余那些灵器，灵气无一不是弱灵或杂灵，荟珍阁不可能只拿低等货色出来赌宝。”
卢江风嚼着口里的果子，试着分析，口齿不清道：“所以你猜测，被伙计意外拿出来的，刚好是里头唯一的尖货？”
“嗯。但大多数人只会认为，伙计怕担责，只会拿一般货物出来给我们做赌注。”
卢江风托着下巴，点头道：“那你真聪明。因为我也和温家那几个弟子一样，都觉得伙计拿出来的那个灵器肯定连十个灵石都没有。那你为什么不知那灵器价格，却笃定认为它就是九万灵石？”
虞归摇头：“前后反了。不是它原本是九万，而是我说了九万，它才是九万。”
卢江风被她绕得有些头晕，“什么九万，什么又不是九万？”
“很简单。如果你是荟珍阁阁主，几百甚至上千灵石的灵器，被人说只有九灵石贱卖赌掉，你服气吗？”
卢江风立马摇头。
“但同时另一人说它是九万灵石的高阶灵器，你只需承认对方说得是对的，但是是伙计糊涂放错位置。毕竟正常人都知道，不可能有人真拿九万灵石的珍宝对赌，便会接受这种说法。而你只需给对方点甜头，便能将那灵器收回，双方还都不吃亏，还能在看官的对赌中赢上一笔不菲的赌金。是你，会选择哪方？”
卢江风嘴巴圆成个圈，“我说错了，你不是聪明，你就是天才！你怎么能想到这么多的。难怪这荟珍阁阁主待我们这般客气，这样说来，我们好像还亏了是不是？”
虞归喝完最后一口茶，“果子好吃吗？”
卢江风又啃了个果子，左右手都塞满了，没心没肺道：“很好吃啊，我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我待会儿能喊他们多打包点带走吗？当路上的零嘴。”
“随你。”
座下暖玉生香，加之茶热，虞归片刻便觉有些燥热，她欲要起身，就听隔壁“咚”的一声，像是掉落什么物什。
接着脚步声在走廊响起，青棠的大嗓门在楼道里荡漾开，听起来像在迎送什么贵客，态度倒是比对他们要客气万分。
貌似是隔壁有人离开了。
虞归推开茶室小窗，窗正对荟珍阁后门。门旁立着一株高逾三层的樱树，满树绯红，枝桠横斜，几缕春意破窗而入。
她半倚在窗棂上，才发觉外头不知何时落了濛濛细雨。凉风徐徐掀起她发丝，雨沾湿鬓角，沁得心神一静。
薄雾如轻纱漫过长街，将檐下悬着的红灯笼晕成一团暖红。细雨无声落在青瓦乌檐白墙上。
她随手挽过一截樱枝，凑近轻嗅，淡香混着雨气漫入鼻尖。
身后卢江风忽然喊了句什么，她手腕轻颤，登时惊落手中那朵粉白樱花。
它轻飘飘坠在她肩头，她抬手欲接，余光便瞥见底下后门缓缓驶出一辆青蓬马车。
那花从她指缝滑过，打着旋儿，轻得像片雪，刚要从车旁落下，忽而车帘微掀，探出一只骨相清绝、苍白匀净的手，不偏不倚，稳稳兜住了那瓣轻雪。
虞归心跳随之一止。
帘内人微微探首，背着她做了个抬手的动作，似也在轻嗅这同朵花上的芬芳。
虞归怔然伫立。
同一树樱花，同一场春雨，一窗之内，一车之内。
却无端无意共了一段春色。
哒哒的马蹄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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