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珂一双水眸望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反而伸出手指抚摸桥梁上的栏杆,轻声低语。
“我听说陆宗宪是出身寒门的神童,年轻时为了山里的百姓能够走出去,散尽家财也要建造这座桥。”
蒙蒙细雨中,家家户户都在门前设祭坛,云珂看着那些虔诚又伤心的人,心头掠过一抹温热。
“还是会有人热泪涔涔,并不只为个人得失。”
云珂望着远处的青山微微出神,金月姬是这样,她师傅师娘是这样,阿姐也是这样。
他们总是不图任何回报的帮助别人,云珂一直觉得和他们待在一起的四年,是上天对她的恩赐,是她凄苦漂泊半生的慰藉。
崔陵墨黑色的瞳孔一顿,隐隐闪着水光,心头的苦涩慢慢开始蔓延:“那又怎样?”
云珂抬头之时,看见他的眼圈都红了,不由得愣住:“崔陵,就连你也觉得我很可怜,是不是?”
他屈腿俯身坐在了她的身侧,望着河岸两畔的人群:“我心疼你啊,你不知道吗?”
崔陵感觉自己的心被血淋淋地捅开了一次又一次。
在云珂说她只是孤魂野鬼,贱命一条的时候。
在陆宗宪算准了云珂的善良的时候,还有阮游那个贱人,吃准了云珂对他的恻隐之心。
一次又一次毫无顾忌,肆无忌惮利用她的时候。
这些人算准了云珂自小孤苦无依,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是勇敢善良的姑娘。
毫不犹豫地选择将她推出去,他们欺负云珂孤身一人,没有家族的帮衬,身边甚至连一个能为她说话的亲人,朋友都没有。
实在是用心险恶。
崔陵伸手抱住了云珂,紧紧地抱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犹如虔诚的信徒跪在神像脚下,一遍一遍的诉说、祈求。
“我心疼你,是真的心疼你,心疼你……”
“谢谢你,崔陵,谢谢你,一直都很谢谢你。”
云珂伸手将手掌轻轻地拍在了青年的脊背上,眼眶滚烫,心脏剧烈地跳动。
陆宗宪这个老狐狸,手段果然十分了得,在他的周密计划之下,云珂最大的性格弱点被他抓得死死的。
他知道这个姑娘有担当,有勇气,有能力,最重要的是这个姑娘的底色是淳厚善良的。
只有真正被底层鱼肉过的人,才会为人间遍地的疾苦而动容。
而云珂成了他死后最重要的棋子,至于这颗棋子会不会被废掉,这不是他该考虑的,也实在超出了他的可控范围之内。
他要做的是成功把她拉下水就好。
而这一切的一切,云珂洞若观火,在这样危险恐怖的环境下,但她依然选择踏入庐州城这摊浑水。
不为了任何人,因为市井求生的云珂,历经磨难的云珂,看尽人间险恶的云珂,依然是同一个内心坚守良知的云珂。
如果非要解释,在中国的古老儒家文化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是一种古老又伟大的精神,让无数的后人深信这是一种民族魂魄。
琅琊杜氏
深夜烛火昏暗,杜若沅坐在桌案前将手中的千纸鹤扔进了火红的炭炉里。
顷刻之间,火舌吞噬上面的字迹,仅剩余烟袅袅,她站在铜镜前由婢女伺候她换衣、上妆。
杜若沅看着铜镜里女人精致的妆容,风韵有致的身形,不由得多了几分恍惚。
明明还是一样的眉眼,可眉眼之间的稚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低眸苦笑,开口说道:“走吧,去云廊。”
婢女的脸色有些古怪,这么晚了还去云廊做什么?
可也不敢多说什么,提着灯笼在前面为主子探路,直到在云廊处,正面撞上了风尘仆仆的阮先生,这一切才说通了。
阮游面带疲倦,拱手行礼:“杜宗师,安好。”
“阮先生,安好啊。”
杜若沅的视线落在了阮游身后的谭笙身上,瞳孔闪过一丝玩味。
“阮先生真是好本事啊,能让陆宗宪那个老狐狸把唯一的徒弟交给你。”
阮游颔首低眉,眼眸无悲无喜:“杜宗师说笑了,在下仙资不足,更无本事二字。”
杜若沅鼻尖轻哼,凑近阮游,刻意放低了声量。
“你少给我装蒜了,你曾经的好徒弟千瞳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外面惹事,你敢说不是你的手笔,好自为之吧。”
说罢,杜若沅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阮游一把,从他的身侧走过。
只是越走心下越寒凉,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暗叹这人还真是长了一副观音面,凉薄眼。
杜若沅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你说像阮先生那么凉薄的人,身上冒的是凉气吗?”
提着灯笼的婢女,瞪大的眼睛里冒着几分傻气:“啊——,姑娘,冒着凉气的都是死人啊,阮先生是大活人啊。”
杜若沅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只说早些回去休息吧。
琅琊齐府
长廊下脚步急促,一位身形伟岸,面容姣好的青年手中拿着一沓书信,急匆匆地往书房走去。
敲了敲门,无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而入,朝着桌案前正在挥毫的老者走去。
“父亲,陆宗宪那个老匹夫他……”
齐执的话还未说完,视线便落在了父亲笔下字迹未干涸的祭词上面,余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反倒是不好出来了。
齐嵩抬眸看了一眼儿子,吩咐道:“研磨。”
年逾古稀,白发苍苍的齐嵩在得知陆宗宪去世的消息,第一时间对局势的变化有了敏锐的察觉。
并且在脑海里有了暗中的部署。
待到祭词写完,眼瞅着祭词扔进火红的炭炉里吞噬殆尽。
齐执看父亲依然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心头不由得焦灼了几分。
咬牙再三开口道:“父亲……”
齐嵩眉头紧紧皱起:“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沉不住气早晚要吃大亏,你身边的例子,你吃过的苦头还不够吗?”
齐执依然不肯死心,固执地犟嘴:“爹,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护着陆宗宪。”
“他都把谭笙交给了阮游,那阮游是个什么货色咱们能不知道吗?他们俩之间要没点别的勾当,说出去鬼才信呢!”
“那又怎样?”
齐嵩斜眼看了一眼儿子,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
这才缓缓说道:“沧海城,灵台山这两桩案子算是咱们给崔氏留的脸面了,谭笙也替咱们结了案。
“日后阮游若要想再翻腾起来,只会把这摊水搅浑,到时候质疑的人、投机倒把的人,凑到了一块,那就是谁也说不清楚的烂账。”
齐执自然也清楚,陆宗宪自从断了张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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