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芝花穿上了校服,高高束起了马尾。
过去总喜欢用特立独行的服装,来表达对一个循规蹈矩的世界的不满。
所有人都有过十六七岁的美好年华,她的叛逆为这逐渐趋于同类化的青春期,留下了一抹特别的艳色。
如梦幻泡影,亲手戳破。
或许这就是——那日她在办公室里亲口许下的承诺——所要付出的代价。
坐在课堂里,日复一日听着老师枯燥的讲课。
她盯着书上的字,越来越困,差点一低头下巴磕到桌上。这点响动吸引来了旁边的视线,葛明珍狠狠拧了一下代芝花的胳膊。
顷刻间,疼痛就伴随着清爽的风油精味道,蹿进鼻子里。
清醒了。
“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
又是开小火车背诵课文,一个接一个,一段接一段,代芝花瞥了一眼书上的东西,数着人头计算自己会轮到的段落。
哈哈,刚好是她昨天嫌长懒得背的段落。
代芝花抓紧时间去背这一段,可字是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就是进不去大脑。
久违的那种紧张的感觉,来自于前方一个个背得流畅无阻的学生。到周瞭停那里,他站起身,接着上一段背下去,他一顿一挫,停顿的地方不含糊,背得慢却如行云流水一般顺畅,古文的韵从他唇齿间缓缓道出,老师听了不住地点头。
“好,下一个。”
有的背得快,有的背得慢,有的时而快时而慢,而像周瞭停那样从不卡壳,熟练得像是照着书在念一样的,一个没有。
轮到代芝花,她站起来。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额……赵,韩……”
刚开始还不错,背到后面就开始各种卡壳,到最后更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老师眉头越皱越紧。
“代芝花!”
忽地被叫到名字,代芝花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
“你回家背了没有!”
“啊,背了,可是还没有背到这里。”
这是几日前留的作业,周瞭停逼着她背,就差把她绑在桌子上了,可她总嫌长,想先去背短的古诗,之后就是一直拖,拖到现场检查的今天。
都是自作自受啊。
代芝花低下头,接受批评。
意想之中的,像对别的同学那样的怒斥根本没有落到自己头上来,老师只是看着她的头顶,重重叹了一口气。
她对代芝花能背出这段课文没报多少期待,自然也不会有多少失望。
只是转身,捧着书迈步走到另一边,扬声叫道:“下一个。”
连骂她都是浪费口舌。
突然改变了一贯的惰性,就跟突然变漂亮一样不可思议,这是只有小说和影视作品里才会发生的事。
一下课,代芝花就捧着书开始背起来,周遭的吵闹声都不由自主地钻进她的大脑,总是背着背着忘了前面,忘了后面,亦或是背岔了。
“没事的。”葛明珍拍了拍她的肩,“不用这么着急的,感觉背书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有时候通道打开了,就会背得很快,有时候通道关上了,就是来回一直背,也不能在里面烙下印子。”
“唉。”代芝花苦恼地瘫倒在桌子上,“以前初中也背这类文言文,当时还能很快背出来,现在太久没接触,我就是不懂意思死记硬背,背了前面忘后面。”
“你尝试放空大脑呢?”
代芝花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毛线球,时不时还跳出来刚才背过的东西,但都只是几个词,或短句,碎片一样连不起来。
她绝望崩溃地揉了揉脑袋。
葛明珍试图找些别的话题去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瞟过角落里那堆运动器材,推了推代芝花,脑袋凑到人耳边。
“唉?下个星期,就是运动会了。你有什么想参加的吗?”
代芝花摇摇头:“没有。”
葛明珍手撑着下巴,想到运动会,脸色也难看起来。
“这应该是我们高中能参加的最后一个运动会了,高三就得天天上课了。”
“我们理科班女生少,就是全报上去也不够人数。班里几个体育好的男生卯足了劲儿想要冲个名次,嫌我们女生拖后腿,不报名白白浪费了机会。”
代芝花抬起头,面部一抽搐,觉得这事太过不可理喻。
“那就让他们自己男扮女装去参加啊。”
/
回到出租屋里。
代芝花坐在桌子前,这回都不用周瞭停逼,她就主动掏出了书开始背。
周瞭停坐在她旁边。
小桌子旁边又加了一把椅子,两个人得以并肩坐在一起了。
抬头正对着的就是窗户,天亮的时候,就拉开窗帘,天暗下来,就打开灯。
代芝花越背越痛苦,甚至想拿拳头去狠狠捶自己的脑袋。
怪不得当初要选理呢,背书这事,比做数学题让她烦躁一百万倍。
许是周瞭停终于看不下去了,揪着她到外面。
坐上摩托车,代芝花呼吸到风里夹杂着的那股舒爽的味道,她大脑里紧绷绷的线终于是断了,断了线的风筝在蓝天白云里自由翱翔。
“你要带我去哪里?”
周瞭停开得很快,又急,耳边风声很大,她只能扯着嗓子喊,才能让前面的人听见。
“你去了就知道了。”周瞭停也跟着放开了嗓子吼回去。
风拉扯着他们说出的每一个字,拖长的音节里都被灌满了呼啸,衣服布料猎猎作响,发丝绞缠在一起。
天光还很亮,云朵白里透黄,像饺子,里面塞满了韭黄。
代芝花想,兴许他们还能在外面一起吃个晚饭。
两边的路越开越熟悉,灰白的建筑物耸立在广袤的天边,这里像格子间一样挤满了小房子,通天的巷道纵横交错。
“你带我来亭平路做什么?”
代芝花揪着周瞭停的耳朵问道。
少年人一层薄薄的汗贴着他的后脖颈,黏腻的肌肤相触,又很快被车子开起来时那阵清爽的风吹走。
他微微倾身,车子拐了个弯,开过当初他们住的地方,亭平路的垃圾场。
那两间被敲碎了砸烂了的出租房,裸露出几块破碎的砖瓦,钢筋铁板扎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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