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正堂,侍御史陈升阳对着眼前的卷宗焦躁地翻来翻去,愣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自从御史台拿着户部的田册证据弹劾了李尚辅的案子,奏请提审穆朝,这案子就从大理寺转到御史台来了。陈升阳得了杜相公的意,原本想着定要从穆朝嘴里撬出些什么,却没成想半路杀出个永昭公主对穆朝动心的传闻。
吴御史搓着手从外面进来:“哎哟这天儿,雪停了更是冷得不行。”
陈升阳见他进来,啪一声合上卷宗,起身迎过来:“可有什么消息,官家怎么说?”
吴御史走到桌边倒了口热茶放手里暖着:“永昭公主的事官家一个字都没提,放心着审。”
陈升阳松了口气:“我这两日觉都睡不踏实,人犯不到京就传出这么个事,官家又向来对公主宠溺,我真是拿捏不好怎么做了。”
吴御史笑了两声:“你就是思虑太多。公主再受宠也是女子,官家还真能让她干预了政事不成?不过……”
“什么?”
吴御史犹豫了片刻,将声音放低:“官家虽然没表态,但我想着……我们是不是该卖公主一个面子?”
陈升阳道:“怎么说?崇政殿议事不好?”
吴御史摇摇头:“说不上来是好是坏。翰林院几个学士和谏院的人奏了让官家收养宗室子的事,官家当场就怒了,要不是张道全用皇城司的事劝走了官家,那几个人免不了受罚。这么一来,官家对皇陵和亲子的态度怕是又有变化,所以公主这边……咱们得留个缝儿,不能做得太绝。”
陈升阳叹了口气,坐回桌案边。
一年前官家唯一的小皇子薨逝,而今官家已近知天命之年,后宫之中还未听说哪位娘子腹中有动静,前朝的臣子们为这事着急也正常,可官家对亲子的态度……就这么上奏未免鲁莽了些。
“如此,也是我们把皇陵案敲死的好时候,康相公可是快回京了啊……”
吴御史点点头:“是这么个理,那就给他留身皮,这你比我有经验,总之那李尚辅不能再送回大理寺了。”
“嗯。”
正说着,杨砚和刘善站在门口行礼。
“陈御史,吴御史,人已经带到了。”
陈升阳应了一声,看向吴御史:“一块去看看?”
吴御史笑着摆摆手:“我就算了,看不得那些个场面,劳烦陈御史了。”
“成。”
陈升阳跟着杨砚二人往台狱去。
“他怎么样,身上伤多吗?”
杨砚回道:“基本就是刑具磨的伤,从沧州出来的时候雪太大了,怕耽误了脚程,就把脚上的刑具取了,手上的一直戴着,严重了些。”
“嗯,待会儿一并取了吧。”
“是。”
穆朝被台吏带到了一间单独的刑室里。里面立着一个刑架,没摆放多少刑具,房间不大,却显得空,空气里沉着挥不去的腥臭。
刑室中没有窗子,墙壁处点了两盏晦暗的烛火,进到这里的人分不清天日,亦不知自己将归于何处。刑室里一时静得只有穆朝沉重的呼吸声。
杨砚走前吩咐,不要对穆朝太粗暴,一切都得等陈御史来了再说,故而两个台吏也没敢直接将人绑上刑架,只让他站着等。
不多时,陈升阳和杨砚刘善一同走了进来,刘善一进外头的走廊就没忍住咳了好几声。
陈升阳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行了,你出去吧。”
刘善忙止住咳:“陈大人,我没事,人是我带回来的,让我跟着一块审吧。”
陈升阳笑了笑:“你没在司法道上转过,突然这么一下,犯人没疼晕,你先吓晕了。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出去吧。”
杨砚也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对他点点头。
刘善这才不情愿地转身出去:“是。”
穆朝见陈升阳和杨砚进到刑室,刚要俯身行礼,就被陈升阳制止了。
“不用,你既入了编管,这士礼怎么也不合适,跪那儿吧。”
穆朝低下眼,缓身跪下:“是。”
陈升阳指了指他手上戴着的刑具:“给他解了,仔细点皮肉。”
台吏面上有些为难,他们向来都是知道怎么折腾人的,哪懂得下手轻点?况且穆朝腕上的刑具早就和皮肉粘连了,这不是为难他们吗?
杨砚看不过眼,从刑具里挑了个细一些的针:“我来吧。”
真要下手时,他却有些不忍,下意识看了眼穆朝,低声道:“忍着点。”
穆朝别过眼去点了下头。陈升阳在边上看着,杨砚手上不敢太慢,针挑皮肉的声音不断落入耳中,最后刑具哐啷落地,穆朝的双臂却还在止不住地轻轻发颤。
陈升阳坐到台吏搬来的椅子上,朝杨砚伸出手,杨砚将两个折子递到他手上,陈升阳对着穆朝扬了扬手里的折子:“知道以什么罪名提审你的吧?”
“知道。”
陈升阳点点头:“这两个是李尚辅的供词和户部的账目,李尚辅指控你为了掩盖一年前对皇陵官田的贪墨,将这笔银子挪到淤田工程上,偷天换日,你有什么解释的?”
陈升阳让台吏将两本折子递到穆朝手里,穆朝打开简单翻了翻。
李尚辅的供词就不用说了,凭他的脑子绝对想不到把皇陵官田的缺银和工程款联系在一起,这供词背后一定另有其人。但户部的账目就很微妙了,皇陵官田与附近普通官田和民田的边界本就混乱,想要借此拿出一笔对得上数的款项再容易不过。
穆朝合上折子,默了一会儿,抬眼道:“李知州对缺的那笔工程款如何说?”
“现在是问你皇田的赃银,你不要攀扯其他事!”
穆朝平声道:“那大人想听我如何说?”
陈升阳冷笑一声:“看来不对你上些手段,你是不会好好答话了。来,先杖他二十!”
台吏搬来刑凳将穆朝按上去,站在旁边的杨砚呼吸一紧,差点要开口说话,他赶紧在衣袖里用指甲掐了自己一把,把脑热的话硬压了回去。
台吏刚要起杖,陈升阳伸手敲了敲桌案:“拿着点劲儿,别把他皮肉打坏了。”
两个台吏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试探着问:“大人,那是不伤骨,还是……”
陈升阳瞪了两人一眼:“往暗里打不会吗?”
“噢,明白,明白。”
陈升阳往后一靠:“打吧。”
穆朝认命地闭上眼睛,整个身子都绷起来。然而杖落在身上的时候,直冲肺腑的疼痛让他的大脑瞬间炸开,什么冷静、盘算全都要逸散出去。
这是穆朝第一次真正面对刑罚,一年前在扬州被锁拿时也只是戴上镣铐关了几个月,就发配到沧州去了,他从未直面过这样的疼痛,真实烙在身上的,恐惧到无法思考的疼痛。
才打到□□杖,穆朝虽闷着不让自己出声,但身子却不受控地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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