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非衣磕巴:“…不,不太会。”
也不知崔渡信了没有。
这人不再言语,侧脸露在霞光下,鼻梁高挺,嘴唇轻薄,握弓的掌背绷着淡青色的筋络,倏忽之间二指一松,“咻”——
箭已然射出。
良久却没有熟悉的声音,祝非衣暗惊,她知道崔渡这一箭脱靶了。
崔渡偏过头来,与祝非衣对视,道:“壶先生下午教授箭术,寻常人尚能射中五六。”
话未竟,应还有一句,而故意射歪的你呢?
什么意思?
祝非衣不高兴。
知道自己在说谎,知道如果自己再射箭,会故意脱靶,所以自己先做了。
故意说壶先生已经教授过,又是意在提醒自己不要再装什么都不会吗?
“怎么,”祝非衣气极反笑,“弟子愚笨不堪,真是愧对壶先生了。”
崔渡蹙眉,他并非此意。
祝非衣冷下脸,神色不驯。
要我顺着你的意思走?
做梦去吧。
反正自己都又被罚抄写了,再差又能如何,大不了今夜不睡了!
再者,崔渡肯定也不会和自己耗下去,说不定他不耐烦先走了呢?
祝非衣思及此处,暗笑,继续盯回去。
崔渡淡色的眼眸承住了祝非衣莫名的怒气。
见那人白净的脸庞,一双眼瞪得滚圆,他瞥开,心道,罢了,与傻子争长短做什么?这人拎不清,他也拎不清吗?不如早点完成此事,也好过在这费口舌之争。
深呼吸了三次,崔渡放下弓箭,向祝非衣那边走去。
祝非衣一怔,奇道:“做什么?”
崔渡隔着衣袖碰上祝非衣的肩,让她侧站着,语气镇定:“习射。”
说完又低头看了眼祝非衣的小腿,示意她双脚分开。
祝非衣懵懵地被崔渡掰成射弓的姿势。
崔渡把弓箭塞到祝非衣手里,道:“搭箭。”
祝非衣下意识照做,不受令而接着姿态娴熟地勾弦推弓。
崔渡见祝非衣的动作,沉默,心中冷笑,所以到底还是学过的。
为什么装不会?
崔渡心中疑惑一闪而过,他也懒得猜,见祝非衣开满弓,便后退一步。
应该是可以射中的。
“咻—”
祝非衣放箭,偏过头来朝人笑。
崔渡面色凝重。
箭射歪了。
就你会射歪吗?
祝非衣虎牙磨着软舌,在昏暗的天色,神情半藏半露着挑衅。
“哎呀,崔兄,我好像射歪了呢。”
崔渡:……
谁也不是泥人脾性,崔渡亦是,只是他更沉肃。
崔渡转身回去,祝非衣以为这人终于被自己气跑了,却见崔渡稳稳地拿起弓箭,与祝非衣一般的姿态,满弓射出,两发全中。
而后不再动,祝非衣敛眸,随之而上,举动间衣袖垂落,贴实在手臂绷紧的精瘦肌肉上,勾弦的食指贴着凌厉下颌,眼睛轻眯。
箭出——
射中,射中,射中……
她将十箭补齐,无一落下。
祝非衣射完箭,将其归位,看了眼天色后,对崔渡作揖,恭敬如常:“多谢崔兄教导,非衣无以为报,只能将这靶场空出,供崔兄一人独享。”
“告辞。”
崔渡见祝非衣踩着晚霞潇洒而去,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随人走远而陡然消散。
既然这人会射箭,自己也就完成壶先生所教,日后不必再有何交集,如此甚好,甚好。
他将剩下八箭补齐,掸净衣袖离去。
人走远,霞晖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一丝余晖中,可见祝非衣曾射的靶子上,有十一支箭羽。
此时食舍的人渐渐少了,陆符鸿在等祝非衣,见到木雀风走过来,疑惑他伤还没好怎么又出来了,于是正欲抬手打个招呼,但木雀风却好似没有看见陆符鸿,攥着袖子便匆匆离去。
“奇怪。”
“什么奇怪?”
祝非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符鸿吓一个激灵。
他转身让个位置,问:“…没什么,怎么这么晚才来?”
祝非衣饿得不想说话,抓起饼端起碗,只把嘴巴塞的满满,再喝一大口麦粥全都顺下肚。
她吃的快且凶,赶在食舍关门前把面前的食物消灭的一干二净。
很干净,盘子和面相都是。
一旁的陆符鸿看得目瞪口呆,除了流民,他从未见过有人是这么吃东西的,而且还是个小书生。
祝非衣把怒气和饭一同在嘴里撕碎吞下去,直到饥饿感消散,肚子撑得小圆,冷静才渐渐占据上风。
陆符鸿也怕她吃撑,二人走在长廊下,他苦口婆心:“怎的吃饭跟个流氓似的,要是让司规看见了,又得以礼仪之名训你一番。难不成你还想被罚抄?”
不说还好,一说罚抄,祝非衣又憋屈得厉害:“怕什么,债多不愁,反正我今日又得抄书。”
陆符鸿一怔,追上来问:“何时的事,你今日不是挺老实的?”
上课时,他在后面偶尔看前面那身影两眼,祝非衣行坐有仪,未曾有出格之处。
祝非衣心道,正是很憋屈的由头之一便是,自己还不能和别人说,尤其是陆符鸿。
今日她见陆符鸿询问马术下,旁人都摇了摇头,她一瞬间明白,无论是马,还是骑马,都不是寻常人家所能接触的。陆符鸿开了这话头是何意味,祝非衣不愿深想。
如果骑马尚如此,那么,与骑并驾齐驱的射术大致也是。
所以在壶先生几番教导下,她今日还是故意射歪,偏向崔渡的箭靶上,一是为了过手瘾,二是不显太愚笨,还有就是有几分报复崔渡的意味。
旁人都以为祝非衣射术不行,偏崔渡生了双火眼金睛,把她看的一干二净,可本人就是不承认,又能拿她如何?
祝非衣边走,边冷哼,不过是摆谱的世家公子一个,她在栖麟见得多了,这种人她只要以后主动离远点,便会顾着自己脸面,是断断不会再纠缠上来的。
见人没应,陆符鸿催问,祝非衣既不愿如实相告,也不愿撒谎欺骗朋友,只得含混过去。
看祝非衣不愿多言的样子,陆符鸿也不好再问。
离别前,他宽慰:“好了好了,壶先生今日讲得少,便是抄一遍也只当温习射术了。”
祝非衣点头告别,回了屋,见崔渡还在书案前翻书。
进屋的脚步一顿,祝非衣又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位上坐下,大笔一挥,十分专注,七零八落地抄好了课业,便丢开笔进内间。
月近冬岁,天转寒。
文弦阁发下来的寝被只有一指节厚,盛京冬日阴寒,尤在夜里能刺进骨头里,实不能以肉/体单抗,多数人还得再自备一床。
祝非衣走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
留行文伯如今也在裴章熙身边,不能为她打点一二,而自己身上银两有限,加之文弦阁十日一休,她无处可去,这几日转冷,纯靠一身正气睡过来。
窗外时有风敲,一丝月色也无,屋内只有一盏微火,祝非衣坐在床边,尤觉寒意逼人。
她大大地打了个喷嚏,转头看见自己的破包袱,灵机一动,跳下床赤脚跑过去,将衣服都倒腾出来,胡乱地铺盖在被子上,脚底下也留了一件。
做完,祝非衣看见乱糟糟的床,倏尔一笑。
“哈”
这个保暖的法子,是十二岁那年春寒料峭,他们隐居于野山流川时,一起折腾出来的。
“你小时候,经常生病,尤在于冬岁,那时你病的喝不下水,母亲与我都怕养不活你,府上常住了十几位医师,日夜围着你转。后来实无可求人,又将回乡的阿嬤请来,她一摸你的手,就说冻着了,解开衣服把你抱在怀里,如此一直抱了两日,你病才好些。”
“我知道,阿嬤说我小时候很难养。”
“…不难养的,你生病了也很乖,就是黏人得厉害,趴在人怀里悄悄流眼泪,母亲看见了,很是心疼,说像你这么乖的孩子实在少见,”说到这,那人轻笑一声,低声了些,“母亲难得看走眼,夸你乖是一件。”
“哪有,我在桑夫人面前就是很乖呀。”
“是,单就在我面前做混账事。”
“怎么会,宝久最最最最喜欢阿兄!整个栖麟,啊不,是天底下,宝久都是最喜欢阿兄的!这样,我还不乖吗?”
“……是,”声音极无奈,妥协,带了点含混清软的笑意,“宝久是乖孩子。”
“睡吧。”
他坐在床边,压紧了被子。
好眠中,祝非衣依稀可闻檐下悬铃叮当作响,将濛濛春雨声都盖了去。
才离家一月不到,祝非衣就思家思到瘦了二两肉。
陆符鸿伸手掐一摊软绵绵的脸颊肉,将祝非衣左右看了看,得出确切的结论:“学堂的饭很难吃。”
转眼又想到一直以来祝非衣的食量,补了一句:“但你是猪,应该也吃不出什么味来。”
祝非衣拍开陆符鸿掐她脸颊肉的手,捧着脸揉了揉,道:“你才是猪!阿嬤说了,出门在外第一要紧的就是吃饱饭,不然别说读书了,出恭都费劲。”
陆符鸿:……
他不知道那位阿嬤是何方村妇,但祝非衣顶着一张这样的脸,自然地说出恭二字,想必私底下也没好到哪里去,陆符鸿不能深思,他实有些难以接受。
“祝非衣,慎言,如此粗鄙之话以后少说。”
祝非衣想起她还在学斋,言谈举止当以君子之风为要,被陆符鸿教育一番,不由悻悻地摸着鼻子。
“这不明日就休假了,心里激得厉害吗?”
陆符鸿嗤笑一声:“出息。”
“你在盛京除了文弦阁,可还有他处可去?”
祝非衣点头:“文弦阁临近旁湖,听说旁湖有巨如石盘的鱼,还有入冬才可见的柳枝挂霜的美景,不是个好去处吗?”
“你倒是会挑,可惜,”陆符鸿语气抑扬,“可惜旁湖在镇平公主府中,非常人可去。”
“哎……”祝非衣愣住,“公主府竟有如此之大?”
“你个呆子,镇平公主乃是仁昭皇后所出。仁昭皇后崩,独留镇平公主,陛下爱甚,望诸皇子皇女,未有可及一二者。这公主府也不过所赏赐的一角。”
祝非衣问:“那旁湖既是公主府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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