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日起,临安城的天气就令人不太舒适,伴随着雨气,总是阴湿沉沉,不是闷得慌,就是那看着要下不下的雨令人烦躁。
直到今日晨时,才大雨如注,冬月的雨寒意侵骨,不规则的大珠小珠染湿了整座城池。
而此时此刻,徐家庄的正门,徐燕川板正着身姿长跪不起,也毫无防备地迎风接雨。
即便天气如此恶劣,还是有不少临安城民,打着油纸伞前来围观。
倾盆的暴雨渐渐转小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给这周遭堵了个水泄不通。
徐以天踏出徐家庄大门,身后带着的几位仆从手握木杖,报完徐燕川的罪行后,立刻执行。
五十家法板子第一板落下时,他似乎没受多大影响,身姿依然挺拔,传进耳根里的,是夹杂着雨声里那些围观人群的议论:“徐小公子……你说这是何苦呢?”
“哎!”有人发出了反驳的声音,“杀了人还能活命,真是便宜他了!”
“不过,这徐家家法,当真执行起来,还是不能小瞧,到底还是大户人家啊。”一人讲完,多人附和着连连称是。
徐燕川咬紧牙关,从第十板子开始,他便开始有些遭受不住了。
铅灰色的天幕依然压得沉,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激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又迅速汇成涓涓细流,沿着冰冷石缝蜿蜒流淌。
他就跪在这片寒湿里,被木杖打得跪不住,还是会努力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被暴雨反复抽打、却不肯折断的枪。
雨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而倔强的轮廓,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却感觉不到冷,每一滴砸在脸上的雨,都像是烧红的铁砂。
“啪!”
第三十记板子裹挟着凄厉的风声落下,重重砸在徐燕川已然湿透的背脊上,那声音沉闷而钝重,狠狠凿进人群的耳膜深处。
不就是五十板子吗……
徐燕川还倔得很,直到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腥气的剧痛猛地炸开,沿着脊椎直冲头顶。
他才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地一倾,膝盖依然跪在湿滑的青石上,却直不起身来了,只能依靠双掌按在地上,留下深红的印痕。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雨水和尘土气息的冰冷空气呛入肺腑,激得他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牙关又咬得太紧,牙龈深处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着雨水一起咽下喉咙,又腥又咸。
旁边的徐家侍从在徐以天的手势下,等着徐燕川努力直起身子来再继续打。
“……嘿,瞧见没?五十板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徐家下手真狠呐!”一个粗嘎的嗓音穿透雨幕,带着毫不掩饰的、看戏般的兴奋。
“狠?”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立刻接上,像淬了毒的针,“狠什么狠?他杀人的时候,那才叫一个狠啊!依我看,五十板子?哼,便宜他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那才是正理儿!”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试图插话,带着点犹豫,“徐家……徐家到底是大户,门风严正,出了这等事,没藏着掖着,当众请家法,也算是给街坊邻居、给上头一个交代了。”
“啪!”
板子紧跟着落下,几乎与那“交代”二字重合,徐燕川额上不知是汗是雨,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那些嗡嗡营营的议论,他也没有任何精神去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愿在场各位对他的印象评价别那么好了。
结果就有人与他唱反调,底气满满而谈:“……况且,徐小公子我们又不是不知道,本性不恶,就是这性子冲动得改一改了,否则,这样下去容易酿成大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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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说徐燕川也是自己的孩子,看着他被打成这样,段欣兰心有不忍,却意有难平,无法出手阻拦,五十板子还没打完,只能转身踏着沉重的步伐进屋里去,声音微颤地吩咐着下人去城里买最好的药材回来。
段欣兰有点恨这个淤泥半染的江湖世界,恨那些明目张胆的盲跟流言,也恨不得能替孩子承担这些尘嚣纷扰。
她进了屋,却合不了耳,还是能听得到外边执行家法的声音。
“啪!啪!啪!”
板子一下接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密,如同疾风骤雨。徐燕川渐渐地觉得那痛楚变得麻木、沉重,整个后背仿佛被彻底打烂了,不再是自己的。
他背部那血水混着雨水,顺着破烂的衣衫下摆不断滴落,在身下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淡红色的涟漪,旋即又被更大的雨点砸碎、冲散。
直到五十次板子结束时,他依然跪着,但却仰起头来,那副脊骨如松不屈的模样,刻进众人眼中。
徐燕川眉梢含珠,闭着的双眼却夹着几丝桀骜,纵遍体鳞伤,亦不肯低眉俯首,不肯向世事低半分头。
但这是众人眼里的样子,只有他自己清楚,是痛得无法动弹。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彻底沉入那片黑暗时,一个满是不忍的温柔声音极低地闯入耳根。
“阿晨,家法已了,我扶你回屋歇息吧。”江心银撑伞走近,却见他垂首轻靠着自己腰间,气息微弱,只低低呢喃了一句。
“让我再靠一会儿……”
江心银心头一涩,终是收回了手,只静静立在雨中,撑着伞,任由他靠着自己恢复些许气力。
寒风卷着雨雾拂过,徐燕川身子微微一颤,那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几分难掩的痛楚。
待徐燕川气息稍缓,江心银才半扶半搀着他缓步往屋内去。入了内室,昏暖灯火漫开,驱散了外头的寒凉,江心银小心翼翼扶他在榻边坐定,温声叮嘱:“且先趴着,这般擦药更便当些。”
话音刚落,段欣兰便快步走近,身后侍从捧着金疮药与洁净软布上前,将东西轻轻搁在案上。她望着徐燕川苍白的面色,眸中满是心疼,低声道:“这药敷上痛感颇烈,你且咬牙忍一忍。”
徐燕川伏在榻上,身子虚软无力,却仍强撑着礼数,轻声应道:“多谢阿娘。”
江心银执起一旁短刀,指尖力道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划开他后背早已溃烂黏身的布衣,布帛摩擦伤处的刹那,徐燕川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颤,却硬是咬牙未曾动弹。
他偏过头,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依旧清晰,对着江心银缓缓开口:“时辰约莫快到了……阿铃,劳你去往城门处,替我接一位友人可好?”
江心银闻言,未有半分迟疑,当即应声:“好,我即刻便去。”
片刻之后,她已行至城门之下,抬眼略一观望,目光扫过往来行人,很快便锁定一道似在等候之人的身影。她不再迟疑,提步快步上前,敛衽一礼,轻声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徐晨公子要寻的友人?”
那人一身粗布衣衫破旧不堪,连头颅都裹得严严实实,闻声缓缓回头,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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