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才开始泛白,耳边已有了细碎的动静。
那是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院子里小声说话的声音,还有厨房里叮叮当当的磕碰声。
床上的邢姝砚挣扎着从梦中醒过来,鬓边已经汗湿,被清晨的冷气一浸,立马变的湿冷。
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呼吸间都是皂角的香气。
皂角,她前世在孤儿院的时候也用过。
那时候物资不丰,孩子们洗头洗澡洗衣服用的都是皂角,不想在这里也会遇到。
封藏的记忆被撬起一个小角,里面包裹严实的回忆慢慢流淌了出来。
前世,她生下来就被送到了孤儿院,从没见过爸妈,孤儿院的妈妈就是她的亲人。
她身体不好,瘦瘦小小,抢又抢不过其他人,从小就学着看人脸色判断对方的心情和接下来的行动。
长到十八岁,孤儿院不能再住,她搬出了那里,也失去了自己的家。
住过地下室,也租过床位,蹭过火车站的长椅。身边的家当,来来回回只有那一小包,拎起来就能走,放到哪里都不成家。
她曾经想过,为什么别人有爸爸妈妈自己却没有,是他们不要自己了,还是从一开始他们就没了?
孤儿院里的前半生,她告诉自己:“如果爸爸妈妈找到我,我一定会做最乖的小孩,好好学习,将来报答他们,让他们一辈子都有花不完的钱。”
出入社会的前几年,她告诉自己:“如果爸爸妈妈来找我,我一定会报答他们,替他们完成所有的愿望,让他们以我为骄傲。”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却挣不脱樊笼的十数年之后,她告诉自己:“如果我的生身父母出现,我一定会告诉他们我永远恨他们。”
只可惜直到生命的最后,这个愿望也没有实现。
邢姝砚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暖暖的被子盖住眼睛,遮住下面的一抹潮湿。
正暗自伤神,就听房门被人推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走到床边,接着一只大手轻轻掀起她脸上的被子,手指擦过她的额头,略带粗糙,却温暖。
邢姝砚屏息凝神,动也不敢动,只感觉额头上被人仔细探了探,接着又听一个声音长松一口气,“终于退烧了。”
邢姝砚睫毛扑簌簌动了动,并没有瞒过那人的眼睛。
对方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醒了就快起,饭马上就好,一会儿再吃一剂药就好利索了。”
邢姝砚睁开眼睛,看着上方妇人温和的笑脸,本也想笑来着,嘴角却怎么都扯不起来,最后直直的耷拉下去,成了一副委屈的样子。
“娘!”她叫。
“哎!”妇人把被子掖到她颌下,再摸摸她的头,眼里满是慈爱。
邢姝砚嘴巴更扁了,等了一世的亲人,在这个时空,终于等到了。
饭桌旁只有三个人,亲娘丁秀兰,亲哥哥邢书同,还有邢姝砚自己。
这个家里并没有男主人,邢姝砚的亲爹邢归鸿从前在县衙当书吏,两年前殉职,最近家里刚刚出孝。
孤儿寡母的难守家业,刚一出孝,先是邢家族人来闹腾,再是丁家也来凑热闹。
邢家族人想接邢姝砚和邢书同回族里教养,并收回邢家在清水县城的房子,至于丁秀兰则要大归要回到娘家去。
丁家也想要邢家的房子家财,只是名不正言不顺,于是想了个寡妇再嫁的主意,想把丁秀兰嫁出去,再顺便接手她的一双儿女,至于房子则代为“保管”。
人前都是一张脸,背地里的吃相却难看的让人作呕。
好在邢家三个人都不是软柿子,一边惊动衙门,一边请了邢姝砚的祖父和丁家族长过来,这才把一场风波平息了下去。
经此一事,家里有些伤元气。
邢书同常年卧病,本来调养的不错了,结果又来了一个反复。
邢姝砚更惨,正赶上倒春寒,被雨加雪淋了一头一脸,又受了风,没及时擦干,晚上便发起烧来,到早上被发现时已经烧的晕死过去,把一家人差点吓死。
也是这段经历,让她觉醒了前世的记忆,也觉醒了藏在记忆深处的惶恐和疼痛。
三人吃完早饭,丁秀兰把两人赶回自己房间去,自己将两个孩子的药材都煎上,又打扫厨房,等厨房都收拾完又急急的去洗衣裳。
衣裳不是邢家人自己的,是丁秀兰特意找的浣衣的活计,自备盆、水和去污的皂角,给的银钱却并不多,两大盆衣裳只有五个铜板。
中间还要时不时查看煎药的炉火和汤汁,忙的简直像个陀螺。
邢姝砚想要帮忙,却被丁秀兰勒令不准动弹,只能一边干看着一边心疼。
想到前世有生病多喝水的说法,于是便抱着水碗不撒手,生生灌了两天,终于把自己灌好了。
好了后去帮丁秀兰的忙,结果只两天不到就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疼的几乎动弹不得。
咬牙又撑了两天,终于把这一批衣裳赶了出来,去结帐的时候管事却以没洗干净为由扣下了十个铜板。
十个铜板就是四大盆衣裳,中间要打水要搓洗要晾晒,每个铜板里都浸足了血汗。
邢姝砚气的小脸通红,想上前理论,却被同去的丁秀兰一把拉走。
“娘,怎么可以算了?那可是十个铜板!”
丁秀兰把女儿鬓边的头发往后理了理,眼神疲惫,安抚她:“忍忍就好了。”
忍忍吗?
邢姝砚有些恍惚。
握着丁秀兰粗糙的手,像握着一把快用秃了的刷子,蹭的人手心疼。
家里快没米了,盐也不多了,两人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常去的一家粮铺。
粮铺的小伙计见两人过来,赶忙迎了上来,殷勤的问要点什么。
丁秀兰熟门熟路的道:“三升陈米,一两盐,黄豆再来五斤。”
小伙计大声答应一声,去铺子里面装粮食,邢姝砚抬头朝上看了看,见铺子匾额上端端正正四个大字:丰德粮铺。
迈动脚步进去,见粮铺里整整齐齐的堆放着小米、稻米、黍米、麦面、高粱和各种豆子,种类并不太多,却有着粮食特有的香气,比上一世吃过的米面都好闻。
小伙计把陈米装好放在一边,邢姝砚过去看了,见米明显比新米黯淡的多,香味也淡淡的,几乎没有。
“小二哥,这米多少钱一升?”
小伙计回头看了一眼,擦了把头上的汗,笑道:“十五文,您放心,咱们铺子是最公平的,从来不乱喊价。”
一升十五文,三升四十五文,哪怕是最便宜的陈米也花去了将近一半的工钱,除了米,还要盐,要油,要酱,要哥哥的草药……
数着数着,邢姝砚眼前就是一黑。
这几年守孝,家里没法出来走动,花用的也都是旧年的存银,实在不够了就典当几个粗笨物件,倒从来没细思量过,形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从粮铺里出来,邢姝砚一张脸灰白灰白,人比来时也更沉默了,吓的丁秀兰以为她病情反复了,差点把她拽药铺里去。
晚饭时强撑着吃了些,第二天早上还觉得堵的慌。
吃过早饭,打扫完院子,邢姝砚借口出去转转,出了大门。
邢家所住的小四合院座落在杏花巷,杏花巷靠近清水县城东城门,出城极为方便。
出了巷子往北不远就是两泊湖水,紧靠着东城墙的是东湖,东湖西边紧挨着文庙的,因为沿着湖岸种了一圈柳树,人称“柳湖”,倒把原来的名字忘了。
从文庙出来,沿着东门大街往西就是驿馆,驿馆北边隔着一条阔路的便是清水县衙。
县衙门前有一座极为高大的斗拱式牌坊,南面题字“枕带山河”,北面题字“承流宣化”。
想来父亲邢归鸿当初上值的时候日日都要经过此处吧?
邢姝砚呆呆的站在宣化坊下面,看着对面县衙的八字大门沉思。
半晌哂笑一声,想这些有什么用呢,父亲已经不在了,自家和县衙也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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