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过得很安静。
海绵宝宝放完之后,达米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走之前看了你一眼,什么也没说。你抱着歪翅膀蝙蝠布偶,脚悬在半空晃了两下,觉得这个家里的人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一点你在试图辨认什么的神色。不是不好的那种,是那种他们已经把你放进了某个位置、但你自己还不知道那个位置是什么的那种。
不过你没有花太多时间想这件事。因为你另有打算。
下午阿尔弗雷德给你端了一小碟饼干,你坐在沙发上吃完了。迪克路过的时候从碟子里顺走了一块,被芭芭拉从后面拍了一下手背,他笑着把饼干还回来,但你已经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了。腮帮子鼓着,抬头看他们。迪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芭芭拉把你的牛奶杯往你手边推了推,绿眼睛弯着。
你喝牛奶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黑塔的游戏没有退出键。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小孩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超过二十四小时了。没有任何系统提示,没有任何任务面板,没有任何退出选项。
[谨慎但不多/心眼]: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根本不是什么模拟游戏。你被黑塔坑了。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不可能。黑塔虽然性格恶劣,但她的技术水平是实打实的。她给的参数是真的,器官系统也是真的。你亲手调试过。
[谨慎但不多/心眼]:那为什么没有退出键?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这就是问题所在。
你咬了一口从迪克手里幸存下来的最后半块饼干。黄油味的,很酥,咬下去的时候碎屑粘在嘴角。你伸出舌头舔掉。
三天前。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我们需要入侵这个世界的系统。看看这到底是游戏内部出错了,还是黑塔压根就没打算让你退出。
[谨慎但不多/心眼]:入侵?用什么入侵?小孩现在连英语都说不利索,手指头还没饼干大,你指望他敲代码?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不需要敲代码。黑塔给过参数。
[谨慎但不多/心眼]:什么参数?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我们。
夜晚来了。
阿尔弗雷德把你抱上床的时候,你已经困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你的眼睛一到晚上就自动进入省电模式,像一台把亮度调到最低的手机。他帮你把歪翅膀蝙蝠布偶放在枕头边,被子拉到下巴,门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
三天前。
你闭上眼睛,呼吸放慢。等了很久。久到[弱不禁风/身体]已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呼吸变得又长又软。久到走廊里迪克和提姆的脚步声走过去又走过来,最后彻底安静。久到整座韦恩庄园像一头巨大的黑色动物,趴卧在哥谭的夜色里,呼吸沉入地底。
你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开始吧。
你从被子里伸出手。手指很小,在走廊漏进来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你把掌心朝上,放在被子上面,然后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觉的那种闭,是专注的那种闭。
你是一位“天才”。[天才俱乐部]第62席,[伊什塔尔]。这个名字不是你自己取的,是俱乐部里那个戴石膏头的家伙在一次会议中场休息时突然指着你说的。他说你像美索不达米亚神话里的伊什塔尔——手里攥着权柄,却总是一脚踏入地底。你说你只是那次调试参数时不小心把整个模拟环境搞崩了而已。他说对,就是那个意思。
你本来不想测试黑塔的新游戏。开拓者姐弟——星和穹——已经用行动表达了对黑塔那些“模拟”系列的态度。星的原话是“模拟宇宙我已经跑吐了,你那个新游戏要还是走路遇怪走路遇怪,我就把奇响的版权库炸了”。穹在旁边点头。黑塔只好找你。
你本来打算推给斯蒂芬的。那家伙对什么新玩意都有兴趣。但你发现参加这次测试会有奖金——一大笔,足够你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用接任何委托,天天躺在房间里吃外卖。而且黑塔还承诺给你一部分“小黑塔”的参数。一个缩小版的自己。你承认这个条件击中了你的弱点。你花钱大手大脚不是什么秘密,俱乐部的各位都知道——螺丝咕姆有次看着你的账单沉默了三秒,说伊什塔尔,你这个月买的零件可以组装一支小型舰队了。你说那是艺术。
所以你欣然接受了。
黑塔给了你一部分参数,于是有了[它们]——你的“器官”。数据经由你亲手调试,不知不觉间,你把它们的性格设定偏向了一些你熟悉的人。比如[大脑],她的逻辑模式和说话方式让你想起真珠——精准、冷静、永远在分析——但偶尔冒出来的刻薄又带着波尔卡·卡卡目或者真珠语重心长的味道。至于[身体],那种一有机会就抱怨、但抱怨完了还是会继续干活的性格,简直是斯蒂芬的翻版。你调试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样的参数配置会让系统运行得更顺畅。现在看来,顺畅是顺畅了,但它们也继承了你那些熟人的嘴。
你闭着眼睛,意识从指尖向外延伸。
网络像一张铺在黑暗中的蛛网。你触到它的时候,它微微震动了一下,像蛛网边缘粘住了一只飞虫。你沿着第一层节点往里走。防火墙很结实,结构老练,层层叠叠,每一层都带着同一种冷峻的、不留余地的风格。你几乎能想象搭建它的人是什么样的——手指有力,敲键盘的时候不犹豫,每一个端口都封得干干净净,像出门前把每扇窗都锁死的人。但你见过更结实的。
黑塔的防火墙是活物。会咬人的那种。
你入侵你感知到的最强的网络系统。结果发现是韦恩庄园的网络你无声地滑过几层安全协议。动作很轻,像一个很小的人影踮着脚走过一道很长的走廊。你避开了核心加密区——不是进不去,是没必要。你只是想了解这个“游戏”的基础设定:任务系统在哪里,退出条件是什么,为什么你的意识界面里什么都没有。但你越走越觉得不对。
这个网络太真实了。不是说它的技术水平有多高——当然很高,防火墙的搭建者显然不是普通人。而是它的细节。一个模拟游戏不需要给一栋房子的监控系统配置完整的存储日志,不需要让厨房的智能冰箱保留过去三个月的温度记录,不需要让走廊的感应灯拥有独立的IP地址。你看到了阿尔弗雷德的购物清单。牛奶,鸡蛋,面粉,西兰花,土豆。每周四更新。
模拟游戏不会做到这种程度。黑塔的模拟宇宙也不会。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这不是游戏。
[谨慎但不多/心眼]:什么?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这不是黑塔的游戏。这是真实的系统。真实的网络。真实的世界。
你闭着眼睛,手指在被子上面微微蜷缩了一下。呼吸还是慢的,但[弱不禁风/身体]已经醒了。
[弱不禁风/身体]:小孩的心跳加快了。
[谨慎但不多/心眼]:什么叫真实的世界?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意思是——这里不是模拟。不是黑塔把你放进来的。你确实在一个叫哥谭的城市,坐在一栋叫韦恩庄园的建筑里,身边的人是真实的。布鲁斯·韦恩是真实的。蝙蝠侠是真实的。真是奇怪我既然会有世界主要人物介绍集。
你沉默了几秒。然后你继续往系统深处走。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谨慎但不多/心眼]:你在干什么?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既然这是真实世界,那就更要知道它的运行规则。任务系统不存在,但信息存在。这个庄园的网络里一定有关于这个世界的更多资料。
你穿过了几层安全屏障。脚步很轻,像一个在黑夜里走过别人家走廊的小孩。然后你触到了一个你没想到的东西。一个人。不是实体。是另一个意识,正沿着网络从另一端探过来。速度很快,反应极其敏锐——你刚碰到他的边缘,他就察觉了。
他转过来。你们在网络里打了一个照面。
你看到了他的轮廓。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到,是数据层面的感知。他的存在方式像一只蹲在阴影里的蝙蝠,翅膀收拢,眼睛睁着,一动不动地盯着你来的方向。他的代码风格和他的防火墙一样——冷峻,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你在看他。他也在看你。然后他动了。不是攻击,是追踪。他的意识沿着你来时的路径反向追溯,速度比你预想的要快得多。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这才第一天我们被发现了。他在追踪小孩。
[谨慎但不多/心眼]:谁?
[这不是个装饰品/大脑]:提姆。
提姆·德雷克已经喝了三杯咖啡。
今晚不算忙。红罗宾的巡逻路线在十二点前就结束了,杰森说东区今晚安静得像墓地,迪克从布鲁德海文发来一条“一切正常”的消息,达米安被布鲁斯勒令十点就回了房间。庄园沉在夜色里,像一艘熄了引擎的船。
提姆本应该去睡的。阿尔弗雷德在十一点的时候收走了他的咖啡杯,用那种不轻不重、不留任何商量余地的语气说“提姆少爷,今晚到此为止”。他点头,说好,然后等阿尔弗雷德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之后,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四分。蝙蝠洞的主屏幕亮着,提姆在做一件他称之为“日常维护”、实际上只是睡不着时给自己找的事——翻看韦恩庄园的网络日志。这是他习惯。哥谭的夜晚太安静的时候,他就会查系统。防火墙的触碰记录,端口扫描,进出流量的波动曲线。像一个人在睡前检查门窗有没有锁好,明知道锁了,还是要摸一遍。
今晚的日志和往常一样干净。庄园的网络像一座被护城河围起来的堡垒,外面的杂音撞上来,碎成泡沫,连痕迹都留不下。提姆的鼠标滚轮慢慢往下滑。时间戳一排一排地流过,两点零七分,两点零八分,两点零九分。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两点零九分十七秒。一条记录。不是攻击,不是扫描,不是任何会触发警报的行为。只是一次触碰。像一个路过的人,伸出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
提姆的背离开了椅背。
他点开那条记录。来源无法追溯——不是被隐藏了,是根本就没有来源。这条触碰像是从系统内部产生的,像一滴水从天花板滴下来,你找不到它是从哪里渗出来的。路径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提姆见过顶尖黑客的入侵方式,那些人的路径像被刀削过的冰面,光滑,锋利,不留痕迹。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不留痕迹”,是“痕迹本身就不存在”。像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栋房子里的人,从走廊上走过,脚不沾地。
提姆放下咖啡杯。他沿着那条触碰的路径往回追溯,穿过几层安全协议,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文件夹。不是系统核心,不是个人终端。刚好在两者的交界处,像一个在门槛上坐下来的人。
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个英文单词。Vigil。
提姆点开它。里面只有一张图片。
一只打瞌睡的黑色小鸟。线条简单,几乎像孩子的涂鸦。脑袋圆滚滚的,翅膀短得不成比例,瘫在一只软垫上,怀里抱着一只游戏机。头上顶着一个浮环,像天使光环,但它是闭着眼睛的,所以看起来更像一只泡在水里、半睡半醒的水母。游戏机的屏幕亮着一小团暖黄色的光,小鸟的翅膀松松垮垮地搭在按键边缘。
提姆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放大图片。
小鸟的翅膀底下,软垫和羽毛的交界处,藏着一个极小的字母。深灰色,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vigil.
他把图片缩小,又放大。然后把文件夹的属性窗口打开。创建时间:今天。两点零九分十七秒。没有修改记录,没有来源路径,没有关联进程。这张图片不是被复制进来的,不是被下载进来的,不是从任何地方移动进来的。它是被“放”在这里的。像一个人走进房间,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然后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提姆靠在椅背上。咖啡杯旁边,蝙蝠洞的恒温系统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看着那只打瞌睡的小鸟。它的眼睛半闭着,不是困,是那种对一切都心知肚明但选择把眼睛闭上一半的安宁。像一只猫在日光里趴着,你知道它没睡着,因为它耳朵在动。游戏机被它抱得很松,随时可以放下,也随时可以拿起来。
提姆把图片关了,又重新打开。他右键查看了它的代码。没有任何可执行指令。没有恶意程序,没有隐藏功能,没有后门,没有病毒。它就是一张图。一个放在他系统里的、安安静静的图标。像一个来访者放在玄关的名片。你好,我来过。没有恶意。只是想让你知道。
提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蝙蝠洞的另一端。布鲁斯的椅子空着,主屏幕暗着。他今晚在楼上,不知道是在翻文件还是在对着哥谭的夜景想事情。提姆没有叫他。他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
Vigil. 守夜人。
一个会在凌晨两点零九分路过、在门槛上坐下来打盹的守夜人。
提姆拿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没有再去续。屏幕上的黑鸟还瘫在软垫上,头上的浮环微微发着光,游戏机屏幕亮着暖黄色的一小团。他看着那只鸟。那只鸟半闭着眼睛看他。
“你是谁。”提姆说。
屏幕不会回答。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料到的事——他把那个文件夹从系统和个人终端的交界处,移到了自己的个人终端里。移动的时候系统弹出一条确认框:是否移动文件“Vigil”?他点了“是”。文件夹从原位置消失了,安安静静地落进他的硬盘。像一个从门槛上站起来、被他请进房间里的人。
然后他关掉屏幕,上楼了。
走廊里很安静。提姆经过你的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门关着,留了一条缝,和布鲁斯每晚留的宽度一模一样。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去,在地毯上画出细细一条线。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门缝里传出来的呼吸声。很轻,很软,频率稳定,像一只很小很小的动物蜷在窝里。
提姆站在门缝外面,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刚才截下来的那张图——黑鸟,软垫,游戏机,浮环,翅膀底下的I。他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至少今晚没有。
他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你的呼吸声,想着那只打瞌睡的鸟。然后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
你们已经经过了两天的深夜对峙。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早上,提姆是最后一个出现在餐厅的人。迪克正在往吐司上抹果酱,杰森靠着墙喝咖啡,达米安坐在桌边吃煎蛋,后背挺得很直。芭芭拉不在——她昨晚回钟楼了。你坐在软垫上,面前放着一碗燕麦粥,手里抱着那只歪翅膀蝙蝠布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粥面上的蜂蜜照得亮晶晶的。
提姆走进来的时候,你正低头吃粥。勺子舀起来,凑近嘴边吹了吹,腮帮子微微鼓着。你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需要专注对待的事。提姆在达米安旁边坐下来。阿尔弗雷德给他端来一杯牛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落在你身上。
你感觉到有人在看你,抬起头。你的眼睛眯了眯——因为提姆坐的位置离你大概三米,在晨光里边缘微微模糊。你看到他是一个深色头发的人形轮廓,正在喝牛奶,脸的方向朝着你。你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你看到他举着杯子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放下杯子,对你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怕动作太大会吓到你。
你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继续吃粥。
提姆把视线收回来,端起牛奶杯。
“没睡好?”迪克问他。提姆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比平时明显一点。
“睡了。”提姆说。他确实睡了。只是睡前花了一个小时看一只鸟。
杰森从墙边看过来。“你昨晚几点睡的。”
“正常时间。”
“正常时间是几点。”
提姆没回答。他喝了一口牛奶,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你。你正把勺子放进碗里,舀起最后一口粥,送到嘴边。粥的热气扑到你脸上,你眯了眯眼。勺子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你咀嚼的时候整个脸都在动,像一只往颊囊里藏粮食的仓鼠。
提姆把牛奶杯放下了。
达米安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tt”。他吃完了煎蛋,刀叉并排放在盘子边缘。他的视线在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窗外。提姆注意到了达米安的视线——不是看你,是看你怀里的蝙蝠布偶。你的手正无意识地捏着布偶的歪翅膀,拇指搓着绒布的边缘。达米安盯着那只被你捏来捏去的翅膀,眉毛压得很低。
“那个布偶。”达米安突然开口。
你抬起头看他。达米安的绿眼睛对着你的脸。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怎么动,声音像是从牙齿之间挤出来的。“谁给你的。”
你没有回答。你只是看着他。
达米安等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向厨房。经过你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除了你和提姆,大概没有第三个人注意到。然后他继续走了。
提姆把牛奶喝完。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提姆。”迪克的声音。
提姆抬起头。“嗯?”
“你刚才在发呆。”
“……在想事情。”
迪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餐厅里恢复了早餐的细碎声响。你吃完了粥,把空碗往旁边推了推,然后低下头,开始认真地掰布偶的歪翅膀。拇指捏着绒布,往反方向掰,掰过去,松开,弹回来,再掰过去。你在尝试把它矫正。
提姆看着你掰翅膀的动作。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你旁边。你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眼睛眯了眯。提姆站在你身侧,逆光,你的视野里是一个深色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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