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十二月,胡骑犯境,先帝赵长昭南奔未还。
皇后胡氏、废后郑氏随行,于乱军中失散。
是夜风雪大作,冰河崩裂,军士溃散,帝后皆殁。
尸骨不存,国丧以衣冠代之。
史臣曰:昏德在位,致边患频仍,亡于非命,亦其自取也。
……
朕登基了。
朕在雪地里受了冻,又受了伤,回来后病了一场,夜里反复做梦,可朕的登基大典不能延误一日。
孙奕劝朕不要亲自去,说何必为了一个必死之人冒险。可朕不亲眼见一见,如何能安心?
他万一真还活着,便是祸根。
果然出了意外,可也无妨了。朕心里很清楚,先帝那样的人,脑子里装的从来只有女人,他不会再威胁到朕的位子。
这样的人,不配做朕的对手。
朕终于是皇帝了。
登基那一日,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伏地叩首,山呼万岁。那声音一层一层压下来,痛快极了。
朕坐在龙椅上,脚还够不到地。冕冠硌到了头上的伤口,疼得冷汗直冒。
典礼结束后,内侍替朕整理衣冠,朕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十岁的天子,肩骨单薄,脸色尚未褪尽病后的苍白。赶工而成的龙袍穿在身上,怎样都不如赵长昭好看。
他们会轻视朕的。
朕对着镜子笑了笑,要不了多久,朕就会长高,声音会变沉,骨骼会撑开这身龙袍。
朕会坐在这里,坐得很久。
在朕还不是朕的时候,满月姑姑叫我云晋,说这个名字是母妃起的。母妃是什么模样,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听说她生下我没几天就去了。
我记事起一直是满月姑姑和婧娘在照顾我,她们总是低着声音唤,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住的地方是一处几乎没人走动的小院,窗子常年关着。白日里不能出门,夜里也不许点灯。
自我有记忆起,我一直是睡在柜子里的,后来长大了些才能伸直腿睡到暖和的床上。
偶尔会有人来,瑞安会把我推进柜子里,命令我不准发出一点声音。有一次我在柜子里待地太久,害怕地哭起来,瑞安便打了我。
我开始痛恨那个柜子,痛恨这不见天日的生活,痛恨那些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后来我有记忆了,婧娘说我皇子,给我将卧薪尝胆的故事,要蛰伏。
我不太明白皇子是什么东西。婧娘说皇帝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人,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我是皇帝的儿子,自然也是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我问:“那每一餐都能吃上肉吗?”
婧娘跟我说,皇帝吃饭都是用金碗的,一餐饭可以配一百道菜,每一日都不重样。
我幻想着有一日真的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我身边的几个宫女和内侍有时候会对我下跪,叫我殿下,给我说我今后会过上多么好的日子,我喜欢有人跪我。
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总跟我说,外面很危险,要是被人发现了,你就活不成了。
大家总是慌慌张张的,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吓得他们脸色煞白,死死捂住我的嘴。
我偷跑出去过一次,回来便被瑞安打了,木棍打在背上痛极了,我心里怨恨,不断反抗,脱口而出咒骂道:“狗奴才!放开我,竟然赶打皇子!”
婧娘听到这个话,连忙拦住了打人的瑞安,把我拉到一旁,皱着眉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要是被外人发现了,就活不成了。”
我扬起一双生了冻疮的手,“冷,外面的漂亮房子暖和。”
婧娘说:“再忍忍。”
我问:“我什么时候能当皇子?”
我迫不及待想过上他们口中说的那种好日子。
婧娘反问:“云晋当了皇子,婧娘、瑞安、满月还有馨儿怎么办呢?”
我脱口而出,“我要让大家每人住一间外头那样的漂亮房子,还要顿顿吃上肉。”
婧娘摸了摸我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身贵却命苦,幸亏遇到我们这几个善心人才长到这么大,人要学会感恩明白吗?”
我重重点了点头。
婧娘笑了,瑞安也将棍子丢在一旁,拿出个油纸包哄我,里面是几块干硬的糕点和一小块肉。
我长大了一点,院子却没有变大。
窗子依旧关着,门依旧上锁。瑞安不再用棍子打我了,他换了戒尺,教我读书,只要我的学习有一点懈怠,便斥责我。
满月姑姑会安慰我,她说我要好好读书,要争气,以后才能有出头之日。
我开始干一些杂活,但是一旦落下功课,瑞安便摆出一副派头,狠狠责骂我。他不让我叫他的名字,要我叫他老师,说老师等同于父亲。
我心里发笑,其实我清楚,他不过是认识字略通些诗文,一个太监怎么能当皇子的老师呢?
后来我一连好几日没有见过满月姑姑,她是对我最好的人,我想要她帮我补一补破掉的鞋子。我跑去问婧娘,婧娘说满月调去别的地方了,以后不能来看我。
我觉得不对,又去问馨儿,馨儿却说,满月犯了错,被打死了。还说,我要是被人发现了身份,也会被打死。
我捏紧了拳头,不知他们谁说的是真的,只是从头到脚升起一股愤恨。
没等我伤心太久,一日午后,我正在窗前温书,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极大的动静。
我吓坏了,赶紧躲进柜子里。
我在柜中哆哆嗦嗦,听得哭闹声,紧接着是惨叫声,惨叫之人的恐惧和痛意好像传到我身上,我害怕地浑身发抖。
没一会儿,柜门被打开,馨儿将我抱了出来。
我害怕地扑进她怀里,馨儿却把我推开。
“听清楚了吗?”她问。
我吓得直哆嗦。
“一个冷宫的妃子,怀了孕被皇后知道了,皇后命人用棍子打她的肚子。这样一来,大人和小孩都活不成了。”
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害怕地捂住耳朵,实在不想听到这声音。
我想躲进柜子里,馨儿又把我拦住,她凑到我面前,严肃道:“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让你出门了吗?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上官家都会下此狠手。”
“更何况是你?上官家快把赵家的人杀光了,赵云晋,你也姓赵,没有我们几个保护你,你早就被活活打死了。”
我在心中默念我姓赵,那棍子就好像打在我身上。凄厉的惨叫声渐渐停歇,我吓坏了,脚软的站不起来。
婧娘慌慌张张跑进来,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拍干净我身上的土,轻声哄我,“云晋天潢贵胄,有神明庇佑,不怕不怕。”
一下午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傍晚瑞安来检查,戒尺抽在我手心,是身体上实实在在的痛。我恼了,一把夺过戒尺,扔出去好远,然后跑了出去。
我刚跑出门,又害怕地一哆嗦,但我不能回头,狠心迈出门槛,鬼使神差地走到不远处的别院。
入目的是地上明晃晃地一滩血迹,还有几个血手印,展示着有人不久前经受了怎样的痛苦。血腥味扑面而来,我一手扶住门框,吐了出来。
我知道了馨儿没有骗我,我姓赵,被人发现了就会被打死,像满月姑姑和这个不知名的妃子一样。
我摔了一跤又从地上爬起,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回去。
瑞安看见我跑回来了,笑了笑,拿捏着老师的派头,要我跪下认错,我毫不犹豫下了跪。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外头一有风吹草动我便躲进柜子里,直到那个又破又小的矮柜再也容不下我的身躯。
那年冬天,宫里所有人都穿着白色,我没有衣料,依旧穿得黑漆漆脏兮兮,自从满月姑姑走了后,我便再也没有过新衣服。
婧娘说皇帝驾崩了,我知道皇帝是我叔叔,我的叔叔死了,那下一任皇帝该是我什么人?
大家都不知道,我渐渐感觉到瑞安对我的态度有些不耐烦,我也不愿意跟着他。
我再大一些的时候,瑞安给我弄来了和他一样的衣服,让我换上,跟我说换上之后,偶尔就能出门走走了,只是要避着人。
我换上了新衣服,跟着瑞安出门,心里很别扭,我明明是尊贵的皇子,怎么成了一个跟在老太监身后的小太监。
我在宫道见过皇帝一次,瑞安让我把头低下,我偷偷看了皇帝一眼。
瞥见他的模样后,我在心中默默惊叹,皇帝不愧是皇帝,全天下的男子应该只有皇帝能生出这样好的相貌,我坚信等我长大了也会变得跟他一样。
瑞安拽着我往前走,用一吊钱跟人交换了几册书,他让我把书拿好,说都是为了我,不然他早就攒好棺材本了。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便扯着他的袖子说:“等我成了皇子,就用纯金镶玉给老师造一口棺材。”
瑞安果然喜笑颜开。
我总是想多看看皇帝,他们说这个新帝也是我的叔叔,是个有能耐的,只要他把害死我父皇的人杀掉,我就可以过上皇子生活。
我出门越来越频繁,扮成一个小太监在最大那座宫殿处转悠,偶尔遇见皇帝,我就悄悄躲起来看他。
有一回,一个内侍发现了我,他朝我招手,我怕极了,犹犹豫豫上前。
可他什么也没问,把一个盒子交给我,让我送进大殿里,还不耐烦地踹了我一脚。
我有些怕,可是没办法只能照着做,捧着这个对于我来说很沉的盒子进了大殿。
我悄悄进了门,大殿里空旷得很,脚步声放得极轻,却还是显得突兀。
我原以为会看见皇帝坐在高处,我甚至想着这可能是天意,让我告诉他我是他的亲侄儿,然后我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了。
我还没到里间,忽然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痛呼。
隔着门缝,我悄悄往里看,却发现我的皇帝叔叔正痛苦地倒在地上,他面前站着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我听见他口中说着祈求的话,却换来一声嘲笑。
我忽然想起婧娘说过的话,皇帝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人,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察觉到有人往这边来,干脆躲进了旁边的案几底下,桌布盖住了我的视线,我哭了起来,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哭什么。
面前不停有人来来往往,我被困在这里,一直到了半夜,才鼓足勇气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这座宫殿好大,一砖一瓦都透着奢华,可我无心欣赏只想快点跑出去。
我迷失了方向,莫名其妙走到了一处屋前,红光隔着窗户透出来,看上去暖洋洋的。
里面有人说话,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可那声音就这么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实话告诉你——”是一个女子的吼声。
“我已经有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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