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黎留下的那张便签,被夏晚澄夹在了《荒原》的最深处。而那本诗集,越来越厚了。它不再仅仅是一本艾略特的诗选,更像是一座微缩的孤岛,把两个原本平行的宇宙,用一张张单薄的纸页,固执地钉在了一起。
陆黎留下的便签,夏晚澄夹在《荒原》最深处。后来夹得多了,诗集合不上了。
陆黎每天来,都会留一张。夏晚澄也回,写在旧日历背面、空白扉页上,折成信封的样子。陆黎的公文包里开始出现这些纸片,和文件混在一起。
直到某个下着初冬冷雨的午后。
岛屿书屋里没有客人,暖风机坏了一半,只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夏晚澄坐在柜台后,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突然回过头,看着坐在破沙发上处理文件的陆黎。
“黎明,我问你一个问题。”夏晚澄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亮的。
“嗯?”陆黎头也没抬,手中的万宝龙在文件上签下凌厉的字迹。
“你知道哪里永远在下雪,却永远不会冷吗?”
陆黎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
陆黎的目光落在夏晚澄的侧脸上。光线昏暗,但那双眼睛却清透得像刚化开的井水,因为期待而微微闪烁着。耳边有几根没有被发圈绑住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这个满是尘埃和霉味的岛屿里,她干净得不像话,像一张没有落过任何笔迹的白纸,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留下点什么。
陆黎深邃的眼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然后摇了摇头:“哪里?南极?”
夏晚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带着一点属于小女孩的狡黠和天真:“是水晶球呀。”
“我小时候,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冷了。我就想,如果有一个东西,能把雪装在里面,它就不会化,我也就不会挨冻了。”夏晚澄解释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去整理手边的旧书了。
几天后的中午,陆黎推门进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极其精致的丝绒盒子。
“这是什么?”夏晚澄好奇地凑过来。
陆黎没说话,把盒子打开,推到她面前。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手掌大小的水晶球。底座是沉甸甸的黄铜,里面的岛屿、房子和树,全由细腻的玻璃雕成。
陆黎伸手,将水晶球倒转过来,轻轻晃了晃。漫天细碎的雪花这才在球体里纷纷扬扬地飞舞起来。接着,她拧动了底部的发条,八音盒里传出了那首断断续续的、她们曾在这间书屋里听过的旋律。
“你……”夏晚澄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唇微张,说不出话来。
“店里看到的。”陆黎说。
夏晚澄伸手摸了摸球面,指尖有点凉。她低下头,过了几秒才说:“我小时候想过,要是有个东西能把雪装在里面,雪就不会化了。”
陆黎“嗯”了一声,把盒子推过去:“你的了。”
夏晚澄没接,忽然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脸埋在她肩上,没哭出声,肩膀抖了几下。陆黎站着没动,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背上,没有说话。
之后的日子照旧。直到某天中午,陆黎来的时候没有带花。她走到柜台前,抬起手,指缝里夹着两张薄薄的机票,在夏晚澄眼前晃了晃。
她微微偏过头,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夏晚澄:“想不想去看真正的海?”
夏晚澄愣了足足三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刚点完头,陆黎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往外走。
“哎?等、等一下,我还没关门!”夏晚澄慌乱地抓起钥匙,跌跌撞撞地跟着,手忙脚乱地锁上岛屿书屋的玻璃门,然后被塞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瞬间安静了。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薰味。夏晚澄僵直地坐在柔软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动都不敢动。前面驾驶座上,穿着制服的司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陆黎坐在她旁边,手肘撑在车窗边,托着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人,没忍住,偏过头,捂着脸轻轻笑了一下。
为了掩饰这个笑,她抬起手,把原本挽着的卷发彻底松了下来,随意地重新盘了一个低低的鸡毛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削弱了她平时的凌厉,多了一丝慵懒。
“以后,你会坐很多次这辆车。”陆黎重新看向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不用这么紧张。”
到了机场,夏晚澄更像是走进了另一个次元。巨大的玻璃穹顶,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的各国旅客,还有广播里不断播报的航班信息,都让她感到眩晕。她紧紧跟在陆黎身后,连护照都捏出了汗。
直到飞机起飞,巨大的失重感让她死死抓住了扶手。陆黎在一旁递给她一杯温水:“喝点,耳朵会好受点。”
夏晚澄乖乖接过去,双手捧着纸杯,小口小口地咽着。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耳膜被堵住的压迫感才终于慢慢缓解。
等飞机彻底平稳,穿破云层,夏晚澄才敢把视线转向舷窗外。她整个人都快贴到玻璃上了,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
“陆黎……”她轻轻拽了拽陆黎的衣袖,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声音极轻,生怕惊扰了窗外的画面,“原来书里写的‘云海’,不是夸张的修辞。”
她转过头,眼底倒映着舷窗外刺目的白光,亮得惊人,她贴着玻璃看了一会儿,说:“好白。”停了一下,又说:“原来云上面这么亮。”
陆黎侧过头,看着她几乎要贴在玻璃上的侧脸,反手握住了她微微出汗的手指。
飞机落地墨尔本,行李和酒店都被陆黎的人提前安排好了,夏晚澄走在异国的街头,眼睛都不够用了。她像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后来干脆像一只被突然放出洞穴的、怯生生却充满好奇的兔子,看什么都新鲜,惊呼连连。
陆黎在街角给她买了一个双球冰淇淋。夏晚澄双手捧着,甜甜地笑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吃。
陆黎自己也咬了一口,看着她:“为什么不舔着吃?我看很多人都是那么吃的。”
夏晚澄像个神气的小孩一样,一边走一边摆摆手:“那样很快就化了!那就和喝奶昔没区别了。我要慢慢吃。”
陆黎看着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下午,她们去了大洋路。
那是一个阴天。天空是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处翻滚着深蓝色的云,风很大,海浪也比平时汹涌,周遭的氛围本该显得压抑而苍凉。
但夏晚澄打破了它。
她脱了鞋,光着脚踩在黑沙滩上。她像个没见过海的小孩,迎着风,一直沿着海岸线往前蹦跶。她笑着,叫着,声音依然是轻轻的,像银铃一样,在这片灰暗的天地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明亮的色彩。
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陆黎不紧不慢地走着。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长款风衣,衣摆被海风吹得微扬。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简的无框眼镜,将她平时深灰色的眼眸遮挡了大半。她单手插在口袋里,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常年浸淫在法条与谈判桌上、将一切情绪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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