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陆黎真的带她去了挪威和冰岛。
那是夏晚澄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极光。
特罗姆瑟的雪原上,气温低至零下二十度。空气冷得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寒气顺着气管一路刮进肺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只有地上厚厚的粉雪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惨淡的蓝。
以陆黎的实力,找点当地的关系带她们来这样的地方是一个电话的事。
夏晚澄穿着一件厚厚的白羽绒服,戴着陆黎给她买的毛线帽和防风手套,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缩成一团和陆黎挨得很近,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对方的影子里。
当绿色的、紫色的光带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猛地划破天际,像巨大的、舞动的绸缎般倾泻而下时,夏晚澄彻底看呆了。
她站在深可及膝的雪地里,仰着头,连呼吸都忘了。在浩瀚的宇宙和极地面前,她整个人显得很小。她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绚烂的绿与紫,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黎明……”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极致的寒冷,还是因为激动。她伸出手,手指在空气里虚虚地抓了一下,像是想要触碰那道光,“它在动。它真的在动。像……像你大衣里的内衬。神仙是不是把颜料盘打翻了?”
陆黎站在她旁边,穿着黑色的防风服。她没有看极光,她在看夏晚澄。
看她的眼睛在极光下亮得惊人;看她冻得通红的鼻尖;看她嘴角那个毫无防备的笑容。在陆黎那个充满利益算计的世界里,夏晚澄此刻的颜色亮得有些刺眼。陆黎想了想,大概知道夏晚澄想表达什么了,因为她有一件蚕丝衬衫,在光下随着动作就像现在的极光一样。
“嗯,在动。”陆黎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自己宽阔的大衣里,下巴自然地搁在她的帽子上,用自己的体温去包裹她。夏晚澄似乎听见了微不可察的轻笑。
夏晚澄指着天上,兴奋得完全没了在地下室里的那份死气沉沉。她甚至踮起脚尖,指着最高处:“你看那个!那个紫色的像不像一条河?我觉得苏伊士运河应该就像这样漂亮!哇……那个绿的,像不像你上次送我的那条丝巾?还有那个,那个像不像一只在跳舞的熊?哈哈哈哈哈……”
“像。”陆黎笑。她把手套摘了,露出修长的手指,伸手捏了捏夏晚澄冻得有些僵硬的脸颊。夏晚澄顺势把脸埋进她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
“冷不冷?”陆黎问,手指摩挲着她的耳垂。
“不冷。”夏晚澄摇摇头,然后偷偷把手伸进陆黎的大衣口袋里,去握陆黎的手。她的手冰得像一块铁。陆黎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反手把她的手指紧紧扣住,十指交缠。
“手这么凉。”陆黎把她的手拉出来,塞进自己贴身的毛衣里,隔着薄薄的布料,用体温去暖她。
“因为你在啊,所以我不怕冷。”夏晚澄偏过头,隔着厚厚的一层空气,在陆黎的侧脸上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但在冰天雪地里,温度格外分明。
陆黎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那点温热的触感在极地的寒风里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动,只是偏过头,隔着墨镜的镜片定定地看着夏晚澄。夏晚澄其实有些害羞了,亲完之后就缩着脖子想退回雪地里,耳根在毛线帽的边缘烧得通红。
“跑什么。”陆黎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带点微哑。
她摘下防风手套和墨镜,随手塞进口袋里,然后伸出那只常年握笔、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手指,捏住了夏晚澄的下巴。冰雪的冷气落在陆黎的手背上,但指腹触碰到的,是夏晚澄脸颊上滚烫的温度。
陆黎微微低下头,在漫天扭动的绿色极光下,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刚才夏晚澄那个蜻蜓点水的触碰完全不同。它带着属于陆黎的克制与强势,起初只是唇瓣的贴合,慢慢地,变成了带着极地寒气却又烫人的索取。
夏晚澄的呼吸瞬间乱了。她只觉得周身原本刺骨的冷风,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陆黎的体温隔绝了,只剩下这人身上清冷的木质香,和极光下那种近乎让人眩晕的失重感。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陆黎的风衣下摆,微微仰起头,笨拙又乖顺地回应着她。
呼出的白气在两人唇齿间交缠、散开。陆黎的手顺着她的下巴滑到了她的后颈,轻轻捏着,像是安抚。
过了很久,陆黎才稍稍退开一点。她没有完全拉开距离,鼻尖依然若有似无地蹭着夏晚澄的鼻尖,她的瞳孔里倒映着极光的残影,和夏晚澄有些发懵的脸。
“这样,”陆黎的声音很轻,温热的气息扑在夏晚澄微张的唇上,带着点故意的意味,“就一点都不冷了。”
夏晚澄的脸瞬间红透了,红得连极地的风雪都降不下温。她有些慌乱地想要往后退开半步,好掩饰自己快要烧起来的窘迫,却忘了自己正站在及膝深的粉雪里。
脚下的触感一软,她“哎呀”惊呼了一声,整个人重心猛地向后仰去。
陆黎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她,但雪地太滑,夏晚澄直接“噗通”一声,跌坐进了厚厚的雪堆里。
她整个人瞬间陷了下去,大半个身子都被松软、冰冷的白雪淹没了。四周不再是坚硬的水泥墙,而是极其柔软的、纯粹的白。极致的冷意透过羽绒服,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细碎的雪花从领口钻进去,化成了冰水。
这是她第一次,被雪这样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拥抱。
她坐在雪坑里,仰起头,看着站在她面前、还保持着伸手姿势的陆黎,突然“哈哈哈”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毫无顾忌,没有一点点她平时在岛屿书屋里的那种怯懦和防备。她笑得像个第一次见到大雪的小孩,甚至兴奋地在松软的雪里划动了一下手臂,像个在雪里游泳的傻子。
“陆黎!”她笑得眼角都出了泪,声音又软又亮,“你看!我住进雪里了!好软啊!好冷!哈哈哈……”
陆黎原本因为她跌倒而骤然绷紧的心弦,在看到她这副没心没肺、开心得完全不像她自己的模样时,瞬间松了下来。陆黎站在风雪里,看着她,眼神很柔和。
她没有怪夏晚澄不小心,而是直接单膝跪在了雪地里,任由昂贵的黑色大衣沾满白雪。陆黎伸出手,穿过厚厚的雪,一把攥住夏晚澄的手腕,用力将她从雪堆里“拔”了出来。
“笨蛋。”陆黎一边替她拍去帽子、肩膀和袖子上的雪,一边微微蹙眉,“雪全进脖子里了,明天要是发烧,我可不管你。”
“不管就不管。”夏晚澄还在笑,“你声音也哑了,穿这么点,你肯定比我先感冒!谁给谁泡感冒冲剂还不一定呢。”她今天的新体验实在太多了,心里那些干涸的角落好像全都被这片极地的雪填满了。她突然从地上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在手里捏了捏,然后坏笑着往陆黎的大衣领口塞去。“嘿嘿嘿………”
陆黎没躲。
冰凉的雪团贴在温热的脖颈上,陆黎只是微微扬了扬眉。她看着夏晚澄亮晶晶的、带着狡黠和生机的眼睛,没有半点生气。她反手握住夏晚澄作乱的手,把那只冻得发红的手连同残雪一起,塞进了自己贴身的毛衣里。
“闹够了没?”陆黎的声音低了下来。
夏晚澄看着她,心跳漏了一拍,终于老实了,小声嘟囔:“闹够了。”
陆黎看着她乖巧下来的模样,低头,在她沾着碎雪的睫毛上,轻轻吻了一下。
后来,陆黎在冰岛的黑沙滩给她拍了一张拍立得。
那天的黑沙滩风浪极大,海浪卷起黑色的沙砾,白色的浪花卷着黑色的沙,像极了哥特电影里的世界尽头。夏晚澄穿着白色的羽绒服,被海浪追得一边尖叫一边往回跑。
“陆总!我鞋里进沙子了!”她跑回岸边,半抱怨半撒娇地靠在陆黎身上。
“自己倒。”陆黎嘴上这么说,却把相机递给旁边的助理,蹲了下来。她让夏晚澄扶着自己的肩膀,帮她脱下那双运动鞋,把靴子倒过来,里面的黑沙簌簌地落下来。接着,她又拿出纸巾,仔细地帮她把袜子底沾着的沙子擦干净,替她把鞋穿上,系好鞋带。
夏晚澄低头看着她。陆黎穿着黑色的高定大衣,蹲在这片粗粝的沙滩上,略显锋利的侧脸和认真的神态,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好看。夏晚澄突然伸手,摸了摸陆黎的头发。
“黎明。”
“嗯?”陆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我觉得我在做梦。”夏晚澄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小声地说。
陆黎没说话。她突然伸出手,捏住夏晚澄的脸颊,微微用力一扯。夏晚澄立刻痛得嘶了一声。
“疼吗?”陆黎挑眉,弯起了嘴角。
“疼!你干嘛!…哈哈哈”
“不是梦。”陆黎笑着松开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帽子扶正。
夏晚澄没掐她,而是踮起脚,吻住了她。海浪在耳边呼啸,陆黎的手按在夏晚澄的后脑勺上,不让她逃开这个吻。那是冰岛的黑沙滩,是世界的尽头,但那一刻,只有彼此的温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助理适时地按下了拍立得。
再后来,是纽约的长岛,她带着夏晚澄去追所谓的“蓝眼泪”。
那天晚上运气极好,没有月亮,海面上泛起了大片的荧光蓝。那是一种神秘的、幽蓝的冷光,踩一脚水,蓝色的光晕就会在脚边荡漾开来,像碎掉的星辰落进了海里。
夏晚澄脱了鞋,光着脚在浅滩上踩来踩去。蓝色的光随着她的脚步跳跃、闪烁。她咯咯地笑着,指着海面冲陆黎喊:“你看!我踩出了星星!陆黎,你看啊!哈哈哈……这里有银河,我们踩在了银河上!”
陆黎站在岸边,手里拎着她俩的鞋,看着她疯玩。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微微笑着注视,好像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等夏晚澄玩累了,跑回岸边,陆黎拿过助理手里的毛巾帮她擦干脚上的水,一边擦一边无奈地说:“你看看你,大半夜踩海水,感冒了怎么办?”
“有你在呀。”夏晚澄凑过去要抱她。
“别闹,我手里有鞋呢。”
“不管。”夏晚澄扒在她身上。陆黎没办法,把鞋扔在地上叫助理拿,双手托住她的大腿,把她整个人背了起来,“回去乖乖洗澡,有细菌。”
“陆黎。”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陆黎背着她往停车场走,声音却很温柔,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陆黎,你背着我走了好长一段路了。”夏晚澄轻声说。
“背得动。”
“陆黎,你累不累?”
“不累。”陆黎微微侧过脸,亲了一下她垂在自己脸侧的手臂,“你太轻了,平时怎么不多吃点肉。”
夏晚澄趴在她背上,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亲弄得手臂一麻,有些痒,她笑着缩了一下脖子,悄悄红了脸,把下巴重新搁回陆黎的肩膀上,小声嘟囔:“哪有很轻……我平时也有好好吃泡面的……”
“泡面?”陆黎微微偏过头,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悦,甚至连脚步都顿了一下,“以后不可以顿顿吃,那个东西没营养。”
“那吃什么?”夏晚澄把脸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窝里,带着点狡黠的试探。
陆黎没说话。她只是突然往上颠了颠,将夏晚澄在背上抛高了一点,吓得夏晚澄“呀”地惊呼一声,慌忙用双手死死搂紧了她的脖子,两条腿也本能地缠紧了她的腰。
“陆黎!!”夏晚澄气鼓鼓地在她耳边抗议。
“以后跟着我吃。”陆黎稳稳地托着她的腿,侧脸的线条在远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没饭吃了,就来我公司找我,我带你去食堂吃。养胖一点,我背着才踏实。”
夏晚澄的心猛地跳了一拍。她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脸埋在陆黎的颈间,偷偷吸了一口陆黎身上那股好闻的木质香。忽然觉得,哪怕此刻一直走到天亮,她也不会觉得累。
陆黎把夏晚澄放在车后座的右边位置,自己才从左边上的车,夏晚澄上车就不安分,哪怕中间有桌子阻挡,她也挤过去和陆黎挤在一个座位上,趴在她身上,搂着她的脖子,安心地睡去。陆黎就抱着她,时不时看一下怀里人的动静。
回到公寓的日子,也是甜的。
她们在陆黎那座能俯瞰半个城市的大平层里同居了。不再有地下室的阴冷,不再有漏水的屋顶。
起初听见这个提议,夏晚澄本是犹豫的,习惯了下意识要拒绝,但是她又真的想无时无刻和陆黎待在一起,可是又觉得自己的东西脏,乱,会给她的完美世界沾上泥泞。但是陆黎只是一句没关系,交给她就好,她只需要安心住下就够了。夏晚澄不好意思,又暗自高兴被接受。
陆黎把那间书屋里的东西都搬到了这里,那些书被重新整理排序,有条不紊地排列在书柜里。陆黎特地把一间采光不错的杂物间腾出来布置,格局和她的书房不差多少。只是她的书房看上去就是严肃的地方,干净,适当的留白,还有黑白灰的配色。但是她给夏晚澄布置的书房却特地选了淡蓝色的书柜和奶黄色的书桌,这间屋子瞬间可爱柔软了不少。
陆黎早上会在闹钟响之前醒来。她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丝晨光,看着夏晚澄缩在她怀里睡觉的样子。夏晚澄的睡相很乖,总是紧紧抓着陆黎的睡衣衣角,身体微微蜷缩着,偶尔还会在梦里皱起眉头,蹭一蹭枕头。
陆黎每次想起来做早餐,只要轻轻一动,夏晚澄就会在梦里惊醒一下,手抓得更紧,嘟囔一句:“别走。”
陆黎就不动了。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任由那只小手抓着自己,直到日上三竿,直到阳光铺满了整张大床。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会窝在沙发上。陆黎拿平板看跨国的法务文件,夏晚澄就枕在陆黎的腿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或者拿着陆黎的那支万宝龙钢笔在便签上乱写乱画。
陆黎偶尔低头,看到夏晚澄正在画一只很难看的兔子。
“这画的是什么?”陆黎捏了捏她的耳朵。
“雪兔。”夏晚澄指着自己。
“那这旁边这团乱七八糟的黑色线条呢?”陆黎指着旁边一团被她画得黑乎乎的线条。
“北极狼。”夏晚澄指着陆黎。
“我有这么丑吗?小兔子。”陆黎挑了挑眉,放下平板,伸手去捏她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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