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榆循声看去,瑞娘拎起盒子抖落附着的泥土,放在她面前。
红布解开,厚厚一层,内里的檀木盒子还是崭新的模样,并未落锁。
江雪榆缓缓打开,脑海浮现阿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们阿榆到了能喝酒的年纪,就能收到我和你娘为你准备的礼物了。”
礼物吗?
盒子打开,铺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银票,江雪榆清点了,不多不少,是她卖身的价钱,为什么会放在这里?那时江家财产已被尽数查封,没有这笔钱,他们要怎么离开……
没有这笔钱,他们也能离开,那为什么不把她也带走……
银票旁是她的身契,江雪榆倒是没料到还能在这里见到。如今她不需要等身契上的日子结束,这张纸于她而言已是无用。
她拿起随意看了两眼准备放下,恍惚间觉得有什么不对,再细致看,没有官府盖的章,也没有两方画押的印记……
这只是一份草契。
上面的内容,根本都不能做数的草契。
江雪榆仔细回想,那时分明没有再拟新的身契了,按理说,这张纸,一家只有一份,这一份没有印章,宋家那份也不会有……
那这些年来,她是因为什么留在这里?
在盒子最右边,是几份香料的配方。
江雪榆把它们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如今木盒里躺着轻飘飘的那些,几张银票,是她被卖进宋府的钱;一张没有签印的身契,困住她这十年;余下的,是几张香料的秘方,那时说,是专为她调的香……
寥寥几页,就是全部拾起放在手中,也轻乎随风动,现在却宛如一道道枷锁落在她的手腕,将她一人,锁在这满是尘烟的院子里,锁在从今日溯洄到往昔的时间里,任她沉没。
胸口沉重喘不过气,江雪榆仰头看向院中天井,以求呼吸,眼前是阴霾天空……下一刻,一双漆黑溜圆的眼瞳和她对视——
“喵~”
房顶屋瓦上,一个娇小的身影左右摇晃脑袋后轻巧跳下房梁与栏杆,是一只灰白的小狸猫,来到她的手边,“喵喵”声试探后,它舔舐了江雪榆的指尖,歪过头看她一眼,很快跳进她怀里窝成一团。
瑞娘并不知道盒子里具体是什么,看到她捏起那几张纸,久久未说话,心里也揪得紧,直到这只狸猫的出现,打破氛围。
江雪榆有些不知所措,瑞娘欣然一笑:“榆姑娘,它这是想跟你走呢。”
那狸猫在江雪榆怀里团成一团翻了身,伸出毛茸茸的爪子一下一下挠着她的发尾。
江雪榆兴致缺缺,拎起它放在地上。小狸猫落地打了个滚就抱上江雪榆的手腕不肯放开,连尾巴也缠上来,为了使力伸出一点爪子来。
腕间传来轻挠的刺痛感,江雪榆把它放回怀里。
“走吧,瑞娘。”
铺子外,方冲在此等候。江雪榆在他面前停下,“他不在,我找你也是一样的吗?”
“夫人请讲。”
“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个人……”
永安县,刘若明站在县衙内监门外。
三年前孟府一案,由他抓捕的李三一行人被关押此处,此后半年间,一是罪证尚缺,二是上头那位天师的庇护,李三得以苟延性命。
但时逢夏日雷雨,内监牢被天雷劈开一条缝,大雨冲垮牢舍一角,那地方,正是关押李三之处,次日,在这倒塌的一角间,只寻到几具焦黑的尸体。
这事虽有蹊跷,但也无从查证,便就此搁下。
沈云泽才从后堂取了卷宗,在这新修缮的内监前找到刘若明,“刘大人,可有发现什么?”
按理说,那一夜后,李三便化为尸体一具,可这一年来,城中仍然冒出不少邪教余党踪迹,其推行的教主画像,正是李三的模样。
不少相关的卷宗中,记录了案发民众亲口说见到的男子模样,说他气质翩翩,宛若君子,犹如神祗。
刘若明摸了摸下颌浅短的胡须,缓缓道:“少卿大人,你说,这世间是否真的有什么神鬼志怪?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闻言,沈云泽眉目更添几分冷峻,“刘大人,慎言。”
“呵呵,不过是开几句玩笑话,小公子不必这般严肃。”
刘若明同他往外走去,看到他还未换下的侧肩红披,眉毛一挑,“此前听闻小公子回临州,一是为了李三的事,二来,是为了接你那位传言中的妻子?”
青年的神情略有松动,似乎是听到什么好消息,耳尖微微泛红,只有语气还很平静:“并非传言。”
刘若明眯缝着眼,不再打趣他,“小公子准备几时启程?今年天气暖,若是脚程快些,应是能赶上平陵的初雪。”
“明日一早,刘大人可要一同前往?义父若是见到您,必定要共邀赏雪的。”
“多谢小公子好意,公务缠身,这两日的陪同已是忙里偷闲,劳烦小公子回去后代我向郦相问声好。”
离开县衙,沈云泽换了一身便服,到素衣坊买了身女子穿的冬衣。
三年过去,素衣坊里换了好些人,没看见素娘的身影,不等他发问,素娘自帘子后走出,见到他,眼底闪过一瞬惊喜:“小泽?”
沈云泽颔首回应。
素娘这几年身形又圆润不少,笑起来更添喜气,她走近拍了拍沈云泽的手臂,嘴里不住道:“哎哟稀客!小泽,几年不见怎么又长高了,要是沈娘子瞧见了,不知道多开心呢。”
提起沈芳,两人走到素衣坊门前,那时为沈芳立的牌坊就在这条街头,门前一抬头便能看见,素娘语气黯然:“你走之后的春日里,我亲眼看见这座牌坊从无到有,也好,这样每当我出门,就像以前她还在一样,想来也没什么不同,你娘亲总是这样安静,风里来雨里去,日子也照样过了。”
沈云泽听着素娘絮絮说起旧事,临别时,素娘说起沈芳的墓。
“几年未见你回来,还以为你在外遭逢意外,这样的事在坊间也听多了,只是可怜你孤儿寡母,我也常常惦记着沈娘子,每逢清明我总记得去看看她,我对她说,若她在天有灵,千万要保佑你平平安安的才好……”
从牌坊下一路往西走,行至离山脚下,这就是沈芳墓地所在了。寒风渐起,沈云泽在沈芳墓前跪地一夜。
翌日一早,方冲敲响江雪榆的房门:“夫人,公子回来了,在前堂等您,收拾好了我们便出发。”
“知道了,多谢。”
江雪榆难得起得很早,但实在离不开温暖的被窝,索性就在床上和绵绵裹成一团。
绵绵是江雪榆给狸猫取的名字,说和它叫声很像。
瑞娘在清点两人的东西,昨日下午她拿着江雪榆给的另一张契去河西的钱庄换了银票,换票时,她瞧见立契人,是那宋家公子宋白辰的名字。
钱庄不比府衙,只需要交上信件核对密押即可,又按照江雪榆的意思,把江家部分的地契拿去当铺抵了,现在厚厚一沓银票捏在手中,瑞娘还觉得不太真实。
“榆姑娘,不然我们潜逃吧,有这么多钱,何必还要嫁人呢?”
瑞娘没等到江雪榆的回答,倒是等来新的敲门声。瑞娘开门一看,沈云泽面若冰霜站在门前,手里递过一个包袱,看了她两眼,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去了。
瑞娘脸上笑得僵硬,都说隔墙有耳,这位大人的耳朵,应当不能听得这样巧吧?
江雪榆在床上探出脑袋来,绵绵也跟着探头,她问:“瑞娘,刚才是谁?”
“是少卿大人。”瑞娘打开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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