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关中驿道,霜杀过的茅草一片枯黄。
官道笔直向西,一支车队正沿驿道蜿蜒而行。六辆太平车拉着军资,上百号护卫,车辙压得极深,尘土扬得极慢,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慢吞吞地挪动着。
车队前,一匹战马上骑着位俊俏青年。身量挺拔,面皮白净,眉眼本该是舒朗的,这会儿却拧成了一团,嘴角向下耷拉着,十足的苦逼相。
马蹄哒哒,哒哒。
少年叫王浩川。官场上的上帝宠儿,情报界的黑心杀手,女人界的温柔舔狗。
此时的他已经经历了悲伤五阶段中的前三个,现在正处于抑郁期。度过这个“期”就好了,就接受现实了。
而现实是,回陇城耽误了将近两个月。
从洛阳到京兆府,满打满算六百多里,他走了整整二十天。没办法,太平车一天只能走三十里,真他妈太平——走得四平八稳的那种太平。
本来按照计划,自己应该已经和莫清沅师妹成婚了。
现在呢?婚期因为要买这该死的军资,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莫清沅。
那个女孩的名字一浮现在脑海里,他的眼前就出现了她的模样——一双眼睛像一汪泉水般清澈可爱,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亲近的气息。
王浩川承认,他已经接受了莫清沅做他妻子的现实。更准确地说,他发现自己的内心对这件事充满了期待。每次想到以后每天都能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听到她软糯糯的声音叫自己“夫君”,他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
唉,爱情这东西,总是突如其来。
可紧接着,不老实的记忆深处,又浮起另一张脸来。
高贵如寒梅,清雅如幽兰,肤如凝脂。哪怕只在记忆里描一遍那张绝美的容颜,王浩川的心脏也不争气地“咚”地跳了一记,又跳了一记。
……这也是爱情吗?
如果是,那自己算什么?一边心心念念泉水,一边见了寒梅又心动,这是人品问题吧?这得是人品问题吧?
泉水和寒梅在他心里打起来了,打得王浩川头疼。他纠结,他彷徨,他天人交战,那张脸随着战况一阵扭曲一阵抽搐。
走在他身侧的武松用余光瞧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东家,您怎么了?”
“没怎么啊。”
武松盯着他看了两息,很认真地说:“您的表情好像……便秘。”
王浩川失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对武松用词的绝望:“二哥,你能离我远点吗?”
武松茫然四顾,看看前头,看看后头,又看看自己胯下的马,一脸“怎么了”的迷茫。
王浩川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也泄了:“算了,我离你远点吧。”
说着一磕马腹,催马向前,把武松甩在了身后。
就在离开武松的一刹那,他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悟了。
对啊。
我为什么要纠结呢?我又没对不住谁。
我为什么要自责呢?欣赏美好的事物,犯法吗?
我为什么要问自己,哪一个才是爱情呢?
他妈的,英语里的名词——lOve,是可数的啊!
风从关中平原上浩浩荡荡刮过来,灌进他的衣领。王浩川勒马立在道旁,仰头朝天放声大笑。
“男人,你为什么要选择?”
老子在做任务啊。至于打怪时掉的装备,上天给啥,接着就完了。
前路漫漫,长安在望。
京兆府最近换了主人。
原来的经略使刘延庆领镇海军节度使,被调去青州赴任。接替他的是现任永兴军路安抚使、知京兆府盛章——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里透着精明的光芒。
王浩川递了名帖,府衙的回帖快得反常,当天午时刚过就请他入衙叙话。
府衙二堂,炭盆烧得正旺,茶炉上坐着一把银壶,咕嘟咕嘟响。堂上主位坐着个鹤发老者,面色红润,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眼却亮得瘆人,像庙里养成了精的老狸猫。
盛章。
“王判台!”没等王浩川行礼,盛章已经站起来,隔着三步远就拱手,笑得跟自家长辈似的,“久仰久仰!判台一路辛苦,快请坐,看茶!”
王浩川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他一路行来,陕州、华州,购买硝石都很顺利,这也是为什么他太平车已经雇了六辆的原因。但一切都是公事公办,像盛章这样,级别比自己大了两三级,却热情得像见了亲孙子似的,头一回。
没错,这一路自己是尽装孙子来着。但不是“真孙子”啊。
他坐下,内心略忐忑。武松本来站在他身边,也被盛章热情地安排了座位。
寒暄了半盏茶的工夫,王浩川直入正题:“盛公,晚辈此来,是为贵路库存的火硝硫磺。”
“库里有火硝一万二千斤,”盛章慢悠悠截住他,“另有硫磺四千斤。老夫都叫人查好了。”
王浩川一怔,随即大喜。有货!还主动报数,这位是在示好啊!,西疆的影响力真是无处不在。
“好!那晚辈按例,买一半——”
“不行。”
笑容不变,话却硬。
“……不行?”王浩川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事公办,”盛章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只卖你三成。”
王浩川深吸一口气:“盛公,这话怎讲?晚辈这一路,洛阳、陕州、华州处处照例都卖一半,怎么到了京兆府——”
“我不。”盛章轻轻放下茶盏,“公事公办,我就卖三成。”
“那……”王浩川眨眨眼,“如果不公办,怎么个私办法,您才卖五成?”
盛章捋了捋长须,那双成了精的眼睛眯起来:“王判台,老夫了解你。你救过公主,还剿灭了太行山的匪盗,文武都拿得出手,是当今少见的人才。”
“老夫这里,终南山中有一窝匪患,为害多年,官府屡剿不灭。判台若能帮老夫剿了这窝匪——”
他伸出五根手指:“我就卖你五成。”
王浩川差点被茶水呛着。他放下茶盏,仰头哈哈笑了两声,笑得毫不掩饰:“盛公,您老这算盘打的,估计在洛阳都能听响!别处我正常就能买五成,到了您这儿,还得先白给您干一场活儿才能买五成?不干!”
“七成。”盛章面不改色。
“您老真会做生意啊。”王浩川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干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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