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珠江口的潮水,裹挟着泥沙与浮萍,无声地冲刷着过往的痕迹。
转眼间,距离那场震惊东南的招安已过去了数年光景。曾经的波澜壮阔、血雨腥风,似乎都已沉淀为广州城档案房里蒙尘的卷宗,或是说书人嘴里那段越来越像传奇的“古时候”。
张保已不再是那个初入官场、处处碰壁、内心撕裂的年轻守备。数年的浮沉挣扎,将他打磨得更加沉郁内敛。
凭借着实打实的海战功绩(尽管每一次都伴随着内心的煎熬)、以及对官场规则痛苦的适应与学习,他竟也在这僵化的体系中,艰难地挣得了一席之地,官至水师参将,秩正三品。这在旁人看来,已是降将中难得的“殊荣”,是招安成功的典范。
他有了更独立的指挥权,辖制着数艘战舰和数百兵丁。官袍愈发鲜亮,出入仪仗也有了几分威严。但他眉宇间的郁结却从未真正散去,只是被更深地隐藏了起来。
他学会了在必要的场合说官话、打官腔,学会了在错综复杂的关系中保持平衡,学会了将那份属于“保仔”的热血与情义,死死压抑在心底最冰冷的角落。只有偶尔在深夜独处,或望着窗外与大海相连的珠江水道时,眼中才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茫然。
这一次,他奉命率队前往澳门一带海域,与澳门葡萄牙人的小型巡逻船队进行一次例行的“联合巡缉”,名义上是震慑可能出现的零星海盗,实则是对澳门方面的一种常态化警示,彰显大清对其水域的**。任务本身并无特别,更像是一次形式大于内容的公务活动。
舰队在十字门外下锚停泊,与澳葡方面接洽后,自有下属去处理那些繁琐的公务程序。张保得到片刻闲暇,信步走在澳门那狭窄而充满异域风情的街道上。
空气中混杂着咸腥的海风、咖啡的焦香、烤面包的甜腻以及某种异国香料的浓郁气味。石板路两侧是中西合璧的建筑,教堂的钟声与粤语的叫卖声奇异交融。
他一身参将官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他仿佛一个误入异国画境的元素,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种隔阂感,让他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海盗头目时,也曾秘密踏足过此地,那时的心情是警惕、算计与一丝掌控感,与今日这种带着官方身份的陌生感截然不同。
正当他沉浸在这种物是人非的恍惚中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身边。那是一个看似普通的华人老仆,衣着整洁,面容谦卑。
“将军大人,”老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粤地口音,“我家主人久仰将军威名,见将军途经此地,特备清茶一杯,想请将军移步小憩片刻,不知将军可否赏光?”
张保眉头微蹙,心生警惕。在澳门这等地方,突然的邀约绝非寻常。他正欲拒绝,那老仆却极快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主人说,故友‘海龙’已久未闻涛声,甚是怀念。”
“海龙”!
这两个字如同无声的惊雷,猛地劈入张保的脑海,让他浑身剧震!
那是“海龙号”的名字,是只有最核心的红旗帮旧人才会如此称呼的座舰!所有的警惕和官场伪装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那老仆。
老仆依旧低眉顺眼,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
张保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奔涌的声音冲击着他的耳膜。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震动,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对身边的亲兵道:
“本将遇一故人,前去叙旧片刻。你们在此等候,无需跟随。”
不顾亲兵诧异的目光,他示意老仆带路。
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绕过喧闹的市集,最终来到一扇毫不起眼的、隐藏在爬藤植物之后的小院门前。老仆无声地推开院门,做出请的手势。
院内别有洞天,小巧而精致,假山盆景,清雅幽静,与门外澳门的异域喧嚣恍若两个世界。葡萄架下,一张石桌,两把竹椅,一壶清茶正袅袅冒着热气。
石桌旁,一位身着深青色绸缎旗袍的妇人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是她,郑一嫂。
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的刻痕,反而洗去了曾经的杀伐与锐气,增添了一种深沉的平静与威仪。她的眼神依旧明亮,却如古井深潭,波澜不惊,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她看着张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保仔,”她开口,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穿越了时光的熟悉力量,“别来无恙。”
张保僵立在原地,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数年来的官场浮沉、内心煎熬、无数个夜晚的思念与愧疚,在这一刻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龙嫂。”
这一声称呼,褪去了所有官场的伪装,回归了最本真的源头。
他一步步走过去,如同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归途。他在她对面的竹椅坐下,动作甚至有些僵硬。
茶水注入杯中,清香四溢。短暂的沉默之后,话语终于冲破了闸门。
他们谈起过往,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别人的故事。谈起“海龙号”的最后一战,谈起忠义堂前那艰难的抉择,谈起降旗时的悲壮与**。没有抱怨,没有愤懑,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叙述。
张保谈起了官场的倾轧,谈起被迫剿匪时的内心挣扎,谈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和家眷。
“……我常常在想,当初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他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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