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盼娣在附近租了个房子,离御景园十三站公交,公交下来再步行十五分钟。
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一。房间不大,放张床,再放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
可她已经很满意了,至少有个长期落脚的地方。
生活用品一样一样摆好,洗脸盆放床底,暖水壶放墙角,两件换洗衣服挂在钉子上。
左看看,又看看。忽然觉得这地方比周家还像家。至少没人骂她,耳根子清净。
早上六点,难得起得比村里的大公鸡晚点。赶早班公交到别墅的时候,天刚亮透。
前些天她一直在主楼做卫生。昨天下班前,福伯说厨房最近忙不过来,让她过去搭把手,卫生岗则找了个临时工和她换班。
她顺着员工通道往厨房走。推门进去,愣住了。
她从小长大的农村灶屋,总是黑乎乎的,堆满柴灰,能烧饭就齐活。
可眼前这间厨房,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模样。
宽敞得能抵得上她家半间堂屋,台面雪白,亮得能照见人影,锅具餐具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干净讲究的味道。
灶台边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何盼娣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那个罗勒叶厨师。
这人长得,怎么说呢——不太像个做饭的。跟村里那些围着锅台转的男人完全两个样。衣服也熨帖,围裙系在腰上,一丝不苟。
他正低头往盘子里摆东西,指尖捏着一片薄荷叶,搁下去,又偏了一点。重新拿起来,再搁一次。搁上去又拿下来,反复搞了好几次。那动作比绣花还精细。
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兰花指往门口方向一摆:“关门关门关门。”
声音清亮,带一点不耐烦。“走廊那股灰味儿飘进来了,我这儿刚摆完盘。”
何盼娣赶紧带上门。
旁边水池边站着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模样干净利落,回头看了她一眼:“新来的小何是吧?福伯打过招呼了。”
何盼娣点头。
“以后叫我张婶就行。”她报了名字,指了指灶台边,“哪位是大厨韩师傅。”
盼娣打了个招呼:“张婶好,韩师傅好。”
正在摆盘的韩师傅眼皮都懒得抬。厨房里来来去去的人他见得太多了,不过又一个干不长的。
张嫂见状,招呼了一声:“来得正好,小何,搭把手跟我把货梯边上那箱土豆搬过来。”
平时这箱土豆要两个人抬的,张嫂刚弯下腰,盼娣已经一个人把整箱土豆抱起来走了。
看着这姑娘瘦瘦的,抱起几十斤土豆还能健步如飞,张婶愣了,连忙追上:“这么重你拿得动?”
何盼娣抱着箱子,满眼疑惑:“这算重?”
她是真疑惑。
因为她以前挑粪,扛化肥,掰玉米棒子。这箱土豆在她眼里跟玩具差不多。
张婶盯着她,越看越震惊:“小何,你以前干过家政?”
“没有啊。”
“那你怎么能搬这么重的东西?”现在的小姑娘哪个不是娇滴滴的,谁干过这种粗活?
盼娣步子稳健,头也不抬:“俺在村里种过地。”
张嫂:“?”
她认真解释:“地都能种,那还有啥不能搬的。”
张婶沉默了半天,冒出一句:“小何,你们农村人都这么有劲吗?”
盼娣点头:“差不多吧。”
“我二大爷才厉害呢,年轻的时候还能把牛掀翻。”
张嫂:“……”
韩师傅这时候偏过头来,眉头一皱:“你们俩别闲聊了。你,新来的,去洗五个土豆。”
这活盼娣可太熟了,在村里土豆丰收她一天能洗十大筐,闭着眼睛都能洗出花来。
结果刚拿起土豆,身后突然爆发一声尖叫。
“停停停停停!!”
盼娣手一抖,土豆差点飞出去。
韩师傅冲过来,一脸痛心疾首:“你在干什么?!”
盼娣低头看了看,一脸无辜:“俺削皮嘞。”
她觉得自己干得很好,削得特别干净。
韩师傅指着那个土豆:“你知道这削掉多少克吗?”
盼娣:“……”
“这一圈起码二十克。”
韩师傅捂住胸口,声音都劈叉了:“二十克!”
“这是法国夏洛特土豆!不是你家后院的大土蛋子!”
盼娣更纳闷了:“土豆还有国籍?”
厨房瞬间安静。
张嫂背过身,肩膀开始发抖,明显在憋笑。
韩师傅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伸出兰花指,颤巍巍指着她。
“活祖宗。”
“这是给傅先生做土豆浓汤的。”
“一个土豆四十多块。”
盼娣低头看看手里的土豆,又看看韩师傅,瞬间对手里的土豆肃然起敬。
“这么贵?”
“当然贵!”
盼娣真诚地发问:“那它比普通土豆好吃很多吗?”
韩师傅卡壳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有。”
“那不就行了。”
盼娣把土豆放回盆里:“我家门口卖九毛九一斤。”
“还能买一麻袋。”
韩师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别碰土豆了。”
“那筐豆角,择了。老叶子撕干净。”
何盼娣搬了小板凳坐下,开始干活。择了三四根,灶台那边的人忽然开口了:“停。”
何盼娣手一顿。
韩师傅没转身,正在往盘子上淋酱汁,手腕轻轻一抖,汁线均匀落下:“你会不会择菜?”
“会的。”
韩师傅:“会你还弄成这样?”
盼娣一脸诚恳,语气里透着几分老实巴交的期盼:“那大师傅你教教我呗,我重新来。”
不会的她就学,技多不压身。哪怕以后不在傅家干了,也能在别处混口饭吃。
这番不顶嘴,只踏实求教的态度,反倒让严苛的韩师傅一拳打在棉花上,似乎没脾气了。
“你那豆角,两头一掐就完了?筋还挂在那儿呢,看不到吗?”
何盼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豆角——老家村里赶农忙的时候,筋一撕,掐成几段,井水一冲就下锅炒了。
韩师傅转过身来。
何盼娣这才看仔细他的脸,这男人长得是真劲儿,眉骨高,鼻梁直,皮肤比她一个姑娘还白嫩。
他兰花指冲她勾了勾:“豆角拿过来。”
何盼娣站起来走过去,把豆角递到他旁边。他低头扫了一眼,没接,食指点了点豆角一段:“看到没,这根筋。”
“它不是装饰,是反骨。”
“你不把它拔了,它就影响整盘菜的情绪。”
盼娣:“……”
她低头认真看豆角,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择菜,是在给植物做心理疏导。
他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节分明,兰花指在豆角上划过,动作利落,像在做表演。一根细筋完整地撕了下来。“看清楚没?下次就这样做。”
何盼娣点头:“明白了。”
韩师傅把豆角放回她手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就一眼,然后收回去继续浇酱汁:“指甲剪得干净,不错。”
农村人留长指甲干活不方便,何盼娣从小就养成了勤剪指甲的好习惯。没想到这也能被夸,她有点受宠若惊。
头发呢?”
盼娣愣了一下。
“什么?”
“刘海。”韩师傅抬了抬下巴,“掀起来点。”
“你这刘海都快能藏耗子了。”
“长得也不丑,怎么藏得跟通缉犯似的。”
盼娣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动作间,碎发滑下来,她又顺手别到耳后。
从小到大,还真没人夸过他长相。
她娘总说:“女娃长这么好看有啥用,能嫁出去就行。”
“还算懂事。”韩师傅淡淡应声,转回去继续摆弄那盘东西:“比你前面那几个强。前面那五个,带着长美甲就进厨房了。我让她们剪,她们还嫌我事儿多。”
张婶在那边笑了一声:“你那不是事儿多,你那是比事儿多还多。”
“姐,我这是职业道德。”他兰花指在盘沿上点了一下,“食材卫生最基本的要求,对吧?”
何盼娣低着头继续择豆角。择了一会儿她又听见他在那边说:“对了,你那个围裙,系歪了。”
何盼娣低头一看,左边确实比右边高了一截。
他没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兰花指往她腰侧方向点了两下:“左边的带子拽一下。再拽右边的。对齐。”
何盼娣照做,低头调整了一下。
“行了,这回看着顺眼了。”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尾音微扬,“哎哟,这小腰可以啊。”
何盼娣愣了一下。活了这么久,从来没人这么夸过她,心里竟还挺受用。
这里干活还真不错,有钱拿,还有人夸。
他转身继续摆盘:“我叫韩喻,叫我韩师傅,或者韩姐,都行。”
何盼娣:“韩姐?”
男人也能当姐?恁们城里人真开放。
张婶在那边笑得肩膀直抖,菜刀差点没拿稳:“小何啊,你是第一个进厨房没挨他骂的。前面那几个,第一天就被他骂走了。”
盼娣悄悄松了口气。她以前在家干活,要是没干好,那是真挨骂甚至挨打的,农村那些骂人的话,可比这难听多了。
“笑什么?姐难得夸人。”韩师傅兰花指一摆,下巴微抬,“姐怎么了?姐长得美,气质好,你别羡慕。”
张婶连连摇头,笑着打圆场:“是是是,韩姐,今天咱们做啥菜啊?”
韩师傅头也不回:“松鼠桂鱼。张姐你再笑,那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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