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娣接到村里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给傅家那只脾气暴躁的布偶猫剪指甲。
村干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盼娣啊,你快回来一趟吧!你二大爷又从精神病院跑回来了!”
盼娣手里的剪刀一抖,差点把猫的胡子剪了。
“又从医院跑了?”
“可不是嘛!”
“省精神病院啊!医生护士一眼没看住,人就翻墙跑了!昨天半夜自己坐大巴回村了!”
何盼娣先松了口气。
回村就好,至少没丢。
紧接着,村长又补了一句:“他现在正满村收纸壳子呢!”
何盼娣:”……”
何盼娣把抹布扔进水槽,当天下午就请了假,第二天天没亮就坐上了回村的大巴。
六个小时山路,窗外从高楼变矮房,从水泥路变土路,最后拐进黄土村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村道。
刚到村口,就看见几个老太太在大槐树底下乘凉。
“盼娣回来了!”
“快去快去!你二大爷在小学后头呢。”
她径直拎着蛇皮袋往村小学后面走。
二大爷果然在那儿。他坐在小学后墙根底下,面前铺了一块塑料布,上面堆着纸壳子——有破纸箱、废纸板、旧书皮,码得整整齐齐,像摆摊卖货的。
他本人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捏着一把水枪,正在往一块纸板上喷水,好像要把上面的灰冲干净。
何盼娣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他好一会儿,开口:“二大爷。”
二大爷抬头,眯眼看她,看了她半天,忽然一拍大腿。:“……盼娣?”
“你咋又从医院跑出来了?”
“那个破地方。”二大爷把水枪放下,“天天让我吃药打针,我又不是牲口。你怎么来了?你城里的事不干了?”
“俺请假了。来带你回去。”
“回哪儿?”
“省城。给你重新找医院。”
“不去。”二大爷低头继续摆弄他的纸壳子,“我不去医院。我在村里挺好的。”
何盼娣没跟老人争。她蹲下去,把他面前那堆纸壳子一摞一摞码好:“那你先跟我回家。”
二大爷不吭声,拎着他的蛇皮袋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往家走。
何盼娣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她妈,蹲在院子里择菜。她妈抬头看见她,愣住了:“盼娣?你咋回来了?”
盼娣这次回来的突然,也没跟关春花提前报备。
“俺回来接二大爷。”
“那个疯老头子——”她妈站起来,往屋里看了一眼,“你看看他把你的屋翻成啥样了。”
何盼娣推门进屋。
像遭了贼。箱子翻了,柜子开了,床底下都被掏空了。
她攒了大半年、垫鞋底做箱子用的纸壳子,全被翻出来扔了一地,踩得皱巴巴的。
二大爷把里面最平整的挑走了,剩下的散落在各处,像被一群鸡刨过。
关春花站在门口没好气:“你也不说说他——”
“他是我二大爷。”何盼娣头也没抬,“我说他干啥,这点纸壳子又不值钱。”
何盼娣蹲下去,开始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
旁边的二大爷嘴里还念念有词:“纸壳一斤八毛,塑料一块二。”
“铁贵,铁留着。”
“盼娣,你屋里藏那么多纸壳干啥?放着都发霉了!我替你卖了!”
说着,还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零钱。全是皱巴巴的一块五块。一股脑塞到她手里。
“喏。卖了三十七,一分没少,二大爷不贪你的。”
何盼娣低头看着掌心那一把零钱。
鼻子忽然有点酸,别人都笑二大爷疯了。只有她知道。二大爷这一辈子。从没占过别人一分钱便宜。
哪怕病了,也还是那个教了几十年书,板板正正的许老师。
她蹲下来,一点一点把散开的零钱重新数好,又重新放回二大爷口袋里。
“二大爷。这些钱你留着。我请你吃西瓜。”
老人愣了一下,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要最大的。”
“成。”
“还得冰镇的。”
“也成。”
她晚上把二大爷安置在一间空屋里,铺了床,打了水,让他在院子里坐着。她在灶台后面忙活了大半个钟头,切了两条五花肉,炒了一盘青椒鸡蛋,又切了一盘西瓜。
她把饭菜端出来放在院子里那张矮桌上,二大爷坐在对面,两个人就着院子里的晚风开始吃饭。
何盼娣吃着吃着忽然开口:“二大爷,你还记得俺考上高中那年不?”
二大爷正在吃西瓜,手里的瓜停了一下:“……记得。”
“那年俺爸妈不让俺去读,说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何盼娣低头扒了一口饭,“你拿着竹板冲到俺爸妈面前骂了半个钟头。”
二大爷没说话,咬了一口西瓜。何盼娣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你说‘她要是考上了你们不让她读,我先打你们’。”
她咽下去,又说:“后来俺三年高中的学费都是你给的。每月的生活费也是你补贴的。俺娘不给,说女娃读了也是白读,还要花钱。你拿着那根被磨得发亮的竹板,一家一家地踹门。扯着嗓子喊‘谁敢不让她念书,我先打谁!’”
二大爷把西瓜皮放下,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慢慢装了一锅烟。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声音闷闷的:“你那时候读书用功。你妈不让你读,我心不落忍。”
“俺那会儿也不知道啥是‘不落忍’。俺就知道,俺能读书,是你打出来的。”
二大爷没接话,低头又吸了一口烟。院子里的晚风吹过来,把烟散了大半。
何盼娣伸手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滋滋的,汁水沾在嘴角。她嚼着嚼着,忽然说:“二大爷,俺在城里挺好的。俺现在工资涨了,住的地方也安稳了。你跟着俺去,俺给你找好大夫,把你那病看好了。”
二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把旱烟袋磕了磕灰:“……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俺能行。”
又沉默了一会儿,二大爷拿起桌上最后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何盼娣蹲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点光收进山影里,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东西慢慢落下来了。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西瓜,嚼了两下咽了,嘴角翘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高中开学那天,二大爷站在校门口送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背着手,没说一句话,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挪不走的树。
现在这棵树挪不动了,她来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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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盼娣这次回来就请了三天假,五万的工资,请三天假就是损失好几千。她可耽搁不起。
何盼娣这次回村,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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