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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绝雪崖谈话

小说:

藏华

作者:

相思染

分类:

现代言情

小比散场后的第三天,清悦把暮朝堵在了膳堂门口。

“吃了饭,跟我上山。”

“哪座山?”

“后山。”

暮朝拿筷子的手停了停。后山只有一处去处,名字是不能提的。他抬眼看她,她脸上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规矩不许。”

“规矩说不许久留,”清悦把”禁地”两个字踩在脚下,“又没说不许来。”

暮朝慢条斯理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搁平,才问:“去做什么?”

“透气。”

“山庄这么大,不够你透?”

“不够。”她说,“山庄里没有风。”

“风最不缺的就是后山。”

“那就对了。”她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说,“你跟不跟?”

“巡逻的弟子戌时换岗,后山这道梁子,有半个时辰的空档。我数过三天了。”

“你还踩了点。”

“兵者,诡道也。”

这句话当天下午还要再用一回。暮朝到底站了起来,抓起椅背上的斗篷。

其实她是心里堵。小比那晚她翻来覆去,眼前总晃着看台上那一幕——师父扶着廊柱低下头去,咳了许久。九月无风,师父说风呛的。她数过的,那一阵咳比她赢风哥的十一招还长。第二日她端了梨汤去七星阁,师父照喝,照笑,还夸她那半招赢得刁钻。夸完催她回去睡,说女孩子家熬夜长不高。他越笑,她心里越堵。

这些话没处说。跟云哥说,云哥只让她别多想;跟风哥说,风哥嘴上没门,转头能嚷得全庄都知道。她想了两天,想到了暮朝。

阿朝嘴严。这是她点名要他的唯一理由,她以为是的。

还有一层,她不肯细想。师父那一阵咳,三位师兄都在场,云哥递了茶,风哥讲了笑话,只有阿朝站在最边上,眼睛落在师父扶着廊柱的那只手上,看了很久。那眼神她认得。跟她的一样。

——

上山的路越走越白。

过了松林,雪就深了,一脚下去没了脚脖子,拔出来,鞋帮里灌一脖子凉。风贴着崖口灌下来,刮在脸上像小刀拉口子,一刀一刀,不见血,光剩疼。

清悦裹紧披风,嘴上不肯输:“这风好,醒神。”

“醒过头了。”暮朝走在她外侧,恰好挡住风口,“再走五十步,眉毛要结霜。”

“结霜好,省得画眉。”

“你本来就不画。”

“……也是。”

走出十几步,她又开口:“你说这风,一年到头这么刮,它累不累?”

“风又没有人劝它歇。”

“也是。”清悦说,“没人劝的东西,都挺可怜的。”

暮朝没接这句。

走出一段,雪更紧了。前头的路白得没有边,后头踩出的一排窝,转眼就被填平。清悦回头看了看,来路已经没了。

“这雪,”她说,“埋东西真快。”

“埋了干净。”暮朝说。

“干净是干净。”她顿了顿,“就是被埋的那个,没人问过它愿不愿意。”

暮朝脚步慢了半拍。他侧头看她,她正仰着手接雪粒子,接一片,化一片,什么也不剩。

“师妹。”

“嗯?”

“没什么。”他说,“走路,看脚下。”

崖边的古松露了出来。半边焦黑,半边还活着,雷劈的旧伤不知多少年了。雪一落,黑白两层,像这树自己给自己披了麻,披了还站得笔直。清悦围着它转了半圈,伸手摸了摸焦的那半边,糙的,硬的,像一块烧过的铁。

“它被雷劈过,怎么还活着?”

“根还活着。”暮朝说。

“雷为什么单劈它?”

“树大招雷。”

“人呢?”

暮朝看了她一眼:“人招什么,自己知道。”

风从崖口卷上来,呜呜地响。往下望,崖底白茫茫一片,云把底填满了。雪面下有一道裂隙,黑黑的一线,从崖沿斜斜扎进深处,隙口的雪比别处薄,像那一线底下,有比雪更冷的东西在往外渗。

清悦在离崖沿三步的地方站住了。

——

“阿朝,”她开口,“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为什么总怕冷?”

风响了一下。

“入秋你就添衣,膳堂里你坐离火盆最近的位置,练完剑手心全是汗,脸还是凉的。”她一样一样数,“小比那天我撞了你的手,凉的。九月天,凉的。”

暮朝望着崖底的云,半晌:“天生的。”

“骗人。天生怕冷的人我见过,厨房的张婶,人家手是温的。”

“张婶常年守着灶。”

“你也守着火盆。”

“火盆守着我,”暮朝说,“我守不住它。”

这话答得像绕口令,把话头绕丢了。清悦知道他在绕。她不追。她自己怀里也揣着半截真话,没资格拆别人的半截。

“行,天生的就天生的。”她说,“那我再问一句天生的。去年冬上扫雪,人人手冻得通红,就你的手是白的。白到发青。那也是天生的?”

“天生的白。”

“阿朝。”

“嗯。”

“你这张嘴,去替周长老断案,冤案能从年初断到年尾。”

暮朝不接这话。风把他斗篷的下摆掀起来,他伸手按住,按得很慢,像在按住别的什么。

“不问了。”清悦说,“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换着听,谁也不亏。”

——

“我梦里有一段歌。”

她说得很轻,风一卷,差点卷走。

“来了些日子了。起先很远,如今走到了我嘴边。调子我会哼了,全的,三处转弯。”她顿了顿,“可我不知道它是谁教的。我背过的曲牌一只手数得完,没有这一段。它不是我学来的,它自己长出来的。”

“梦里的东西,作什么数。”

“梦里的东西才作数。”清悦反驳,“醒着的能装,梦里的装不了。”

“好听吗?”

“好听。”她说完这两个字,鼻子忽然一酸,赶紧补,“不悲。静得很,像雪落进深潭。可每回哼完,枕畔是湿的。阿朝,你说怪不怪——调子不悲,人哭了。”

暮朝没说话。

暮朝听完这句话,有那么一瞬没接话。他望着崖底的云,像被说中了什么,随即又若无其事,把手拢回袖子里。清悦瞧见他袖口底下,指节白了一白,又慢慢松开。两个人站在崖边,各捧各的半截真话,谁也不拆谁的。

“三处转弯,”暮朝忽然问,“转到哪里?”

“转弯的地方声音要沉下去,像水绕过石头。”她说,“第二处最沉。每回哼到那里,心里就先酸了,调子还没走完。”

他望着她,雪光落在两人中间。

“你信吗?”她问,“梦里长出来的歌。”

“我信。”他说。这两个字答得太快,快得不像是安慰。

“哼一段?”

“不哼。”她把下巴缩进领子里,“在这儿哼,怕惊着它。”

“怕惊着谁?”

“惊着它。”她朝崖底努了努嘴,说不清自己指什么,“这么大的山,万一有什么东西在听呢。”

暮朝的指尖在斗篷底下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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