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池的老人住在池西一间石屋里,姓什么,全庄没人提,都叫他守池的。他守了多少年,也没人提,只说他脸上的褶子比池畔的青石碑还旧。
傍晚,周长老打发清悦送一篓炭过去。她在山道上抓了暮朝的壮丁,暮朝拎着炭篓,走在她后头半步。
“替师妹拎东西,是师兄的本分。”她说。
“哪条规矩写的?”
“我刚立的。”
“规矩还能现立。”
“能啊。”清悦头也不回,“等哪天你问剑问进了三代谱,换你立规矩,我照办。”
暮朝在后头笑了一声,很短,笑完就没了。炭篓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炭块磕着篓壁,闷闷地响。
“进了三代谱,第一条规矩就先废你这条。”他说。
“那也得先进。”清悦说,“你倒是先问问,谱上答不答应。”
“它不答应,我就问到它答应。”
这话够横。清悦回头看他一眼,没接。跟暮朝斗嘴要挑时候。他今日话少,话少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就格外当真。
山道拐了个弯,镇剑池的黑水面从树缝里露出来,又不见了。
石屋低矮,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鱼,个个绷得笔直,像在站岗。老人接过炭,一块一块码进火盆,码得很齐,像在码一局棋。火光上来,把他脸上那些沟壑照得深深浅浅。
“剑谱课挪到池畔上了?”老人问。山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挪了。”清悦凑着火盆坐下,把手伸到盆上烤,“周长老讲了醉仙游。”
老人码炭的手停了停,没接这个话头。他往盆里添了块新炭,忽然问:
“你们小娃娃天天围着这口池子转,知道这池子底下压着什么吗?”
“剑。”清悦说,“一万柄。”
老人摇头。火盆里的炭哔剥响了一声。
“咱们这池子底下压着的,可不只是剑。”
清悦烤火的手停住了。
“还压着什么?”
老人不答。他把火盆往她那边推了半寸,自己往暗处坐了坐,开了腔。
——
老人讲古,是从太阳讲起的。
“早年间的天,跟眼下不是一个天。”他说,“那时节蛮夷犯境,妖邪横行,老百姓白日不敢开门,夜里不敢吹灯。地里的庄稼没人收,村口的路没人走。人没活路了,就只剩一件事可做。”
“做什么?”
“求神。”老人说,“民间供太阳神东皇神君,村村有庙,户户烧香。淮安府那座大庙你们听说过,金身塑得笑眯眯的,香火几百年不断。”
清悦点头。神君的金身她是听说过的,香灰积得比供桌还高。庙祝们都说神君灵验。“灵验不灵验,要看你问的是谁。”清悦小声嘀咕了一句。老人听见了,咧开嘴笑了笑,没接。
“求了不知多少年。”老人说,“头几年没动静。庙里的签照样摇,戏照样唱,蛮夷照样来。庙祝照样收香火钱,收到后来,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神君不管吗?”
“管不管,天上知道。”老人说,“老百姓只知道,香烧到第几辈子,命还是得自己熬。”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夜,天就变了。”老人往火盆上搭着眼皮,“神君座下遣了弟子下凡。没人见过真容。只知道他们来的时候,蛮夷的营盘一夜之间连退三百里。刀不用出鞘,人站在那儿,天就亮一分。”
“这么神?”清悦把烤热的手收回来,搓了搓,“他们使什么兵器?”
“老人家的传说里,神仙的弟子不用兵器。”老人说,“他们往阵前一站,风就停了。蛮夷的马先跪,人后跪。”
“一共几位?”
“说法不一。”老人伸出几根枯指,比了比,“有说三位的,有说七位的。庙里烧香的老太太说十二位,因为她一年拜十二回。这种数目,听个响就行。”
清悦乐了。
“那他们如今在天上,还是在人间?”她问。
“庙里不问这个。”老人往火盆里吹了口气,火星子飞起来,又灭下去,“烧香的人只管香不断,谁管神仙累呢。”
“那他们走的时候,跟剑说话吗?”
“娃娃。”老人这回真笑出了声,“神仙的弟子不用剑,跟谁说去。”
清悦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把手又凑回火盆上烤。
暮朝坐在门边的阴影里,炭篓搁在脚边,一直没说话,也没乐。火光偶尔跳一下,照亮他半边脸,又暗下去。
——
“可平蛮夷,还算不得最难的。”老人把声音压低了。
“难的在后头。蛮夷背后有口穴。山里裂开的一道口子,深得探不到底,往外冒不干净的东西,见活物就扑。那东西不咬人,沾上就往骨头里钻,人好好地走着路,忽然就倒了,倒了就再不起来。神君的弟子围了它七天七夜,镇不住。人填进去多少,它吞多少。”
“拿人填?”清悦的声音低了。
“拿人填。”老人说,“那时候没有别的法子。前头的人倒了,后头的人接着上。传说里写得轻飘飘四个字,前仆后继。真到了那道口子跟前,四个字就是四条命,四十条,四百条。”
火盆里的火苗矮下去。屋里很静,静得听得见窗外风过池面的声响。
“第七夜,天上落下来一柄剑。”
老人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了。他望着火盆,像望着很远的地方。
“镇天宝剑。剑从天上下来,插进那口穴里,整座山跟着长起来,把穴口封在山腹底下。剑化了山,山就是剑。”
清悦屏着气听。她眼前像真看见了:一柄比山还大的剑,从天上慢慢落,落进那道口子里,岩石顺着剑身往上长,一夜长成一座山。
“剑化了山,那剑还在吗?”她问,“山里头,还埋着一柄剑?”
“传说里说,山在,剑就在。”老人说,“山要是哪天不在了……”
他停住,摆了摆手,把后半截话挥散了。
“那山如今还在。”他说,“叫子虚山。山下压着的东西,到今天没出过声。”
“那几位弟子呢?”她往前凑,“立了这么大的功,后来呢?”
“传说嘛。”老人含糊了一句,添了块炭,“有头有尾,才叫故事。这一段的中间,讲的人各讲各的。”
暮朝在阴影里动了一下。就一下,像想问什么,又没问。
——
清悦眼珠一转,问了个她憋了很久的。
“那咱们后山呢?”她说,“绝雪崖也是禁地,崖那边是什么?也压着东西吗?”
屋里的火光好像暗了一暗。
老人不答。他拿起火钳,把盆里的炭翻了一遍,翻得很慢,一块一块,翻完了,把火钳搁下。
“绝雪崖的规矩,比立派还早。”他说,“先有这道崖的规矩,后有这座山庄。比剑谱老,比我老,比这座山上任何一样东西都老。规矩只有一条:不许去。”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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