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怡醒过来的时候,自己身侧的被窝已经冷了。
她坐直了身体,想到昨天晚上温暖而又混乱的感触,自己的眼泪和快乐都由那一个人掌控。
明怡伸出手去摸了摸身侧的被子。
她隐约记得,昨晚上叙磊换了床单,又换了被子。
这代表着新的开始吗?还是一个新的结束?
明怡不想再去猜测叙磊是否愿意和她结婚,不愿意和她结婚又代表着什么。明怡只是对一切都感到厌倦。
那又怎么样呢,叙磊能做的终究是有限的,明怡这样想到。
大脑放空,不知过了多久,她身侧的兔子蹦回了她的身体里,她忽然间看到今早上叙磊留下的那个吻,以及那一句话。
明怡站起身子,想到叙磊下午就会回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的身边到底立着多少从苹斓来的人?她不知道。
昨天陈慈飞说,大王女在等她,这又意味着什么?明怡不想再去猜测了,也不愿意再这样逃窜下去了。
她打开衣柜,换上了那一套叙磊给她买的红色衣服。想到那天叙磊说的,这件衣服会带来好运。她不由得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讥讽地扬起了嘴角。
衣服换好,头发却没有心情再多整理。她只是用手按了按翘起来的那几根头发,然后就站起来往屋子外面走。白兔跟在她身侧,不时用它毛绒的身子去蹭她的脚踝。
明怡没有理会,甚至没有低头,她只是握住了拳头,兔子便乖乖的回到了她的精神域里,悲伤的舔舐着那个永久结合的印记点。
她的注意力短暂地被白兔的动作所吸引了,想到或许今天之后,叙磊也会因为长期得不到疏导而生病,但明怡却不想再考虑那些东西了。
明怡把包里那明显的定位仪拿出来,放进包里,她心里颇有些不屑。
所有人都想控制她的来去,但谁又想过她的生命只由她自己做主。
她看向天上的太阳,晃眼又刺目的照着大地,如同过去的每一天。
然后是道路两侧的树木,高大的遮蔽了日光。树叶垂落下来,有一片打着转的落到了明怡的身前,却被她踩碎了。
许多树叶的碎屑,铺成了一条明怡走过的路。
她继续朝前走,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每一个路过她的人,都忍不住回过头来看她。
一个老太太拉住了她,看着她的表情实在不对,小声地问道:“闺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去看医生吗?”
明怡摇了摇头,很坦然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晃了晃手,表示自己不会说话。
她穿着一身红衣,面上却苍白如纸。老太太看着她这个样子,也不敢多加阻拦,只是说:“那你小心点,去到医院里就抓紧和医生说,实在不行就叫救护车吧。”
明怡没有回应,径直又往前方走。
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能让她回忆起那个令她感到无比痛苦,又无比幸福的男人。
世界竟然如此不公平,有些人生来就拥有的东西,她快要死去了也得不到。
明怡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前方走了过去。叙磊曾经带她来过这里,那是河滨公园。
这条江很长,每一段江水流过的地方都建了公园,这一处是离他们住的地方最近的。
明怡出来的早,公园里只有些晨练的老人,他们忙着撞树,抓着杆子往上爬。以前明怡问过叙磊,那是在做什么?叙磊不知道怎么解释,便告诉她,这是在锻炼身体。
那时明怡在想,等自己老了,一定不要做这样的人,撞在树上,那得多疼。
可是现在,她不用再去思考那些东西了。
明怡继续朝前走着,路过了许多人,很快走到了桥边。
这座桥建得并不大,为了赏景,没有安排车辆通行的地方,窄窄的。
明怡站在桥边,看着奔腾的江水,心里竟然是一阵空荡。
“同学,同学你好!”忽然,明怡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一阵跑步的声音和一声呼唤。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男生,身后跟着他的同学。
那个男生连忙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问道:“同学,你一个人来这吗?能不能接受我们的采访?”
说完之后,他又赶忙解释道:“不多,主要是问一问就业的情况,这是我们的大学作业,如果完不成的话,可能就得挂科了,拜托你了,最多一分钟,不对,三十秒就能完成。”
明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生看着她的神态以及她所处的位置,察觉到了什么。他回过头去,对着他的同学招招手,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然后又退了几步,伸出双手对着明怡说:“同学,你冷静,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明怡看着他微微笑了笑,又偏过头去看向河水。
她很珍惜现在为数不多还能够看见东西的时刻,生命如此猝然,又如此美丽。
那个男生有些着急了,伸出手去,试探着拉到了她的衣服,“同学,有什么都可以和我们说的,没事。嗨,我们都是同龄人啊,都还在念书呢,有什么不能说的?”
明怡看着他,终于动了。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很快地摆了摆,微笑着向他表示自己说不出话。
那个男生的表情更悲伤,也更惊恐了。他飞快地转过头去,朝着他的那两个同学动了动眉毛。
然后他又转过头来,看着明怡,双手慌乱地在空中胡乱地比划,语气急促而又紧张,“同学,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情是可以去尝试的。我一直都很想去试一试滑冰,一直没有机会,你有没有什么很想做的事情?”
明怡并不理会,她安静地将目光放在了男生背后的那棵银杏树上。她还记得叙磊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的时候,两人牵着手在那棵银杏树下捡过树叶。
叙磊以为她喜欢收集树叶,于是每次到公园都会走到两人没收集过的树前面站着,等明怡收集树叶,可是他并不知道,明怡喜欢的只是和他待在一起,仅此而已。
过往的时间一幕一幕在明怡的眼前流转,忽然她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那时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充满希望。可是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男生还在不停的摆着双手和明怡说着话,不过明怡却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了。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阵尖锐的警笛声,她当然明白那样的声音意味着什么。
一瞬间,她闭上了眼。
那个男生伸出手来,想要试探着把明怡拉回安全的地方。
明怡却很快睁开眼,朝着他笑了笑。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不用和我客气,有什么说出来,我们一定能够帮你。”那个男生结结巴巴地对着明怡这么说道。
明怡看向那边停住的,正在晃着蓝色、红色灯的督察车。然后朝前迈了一步,看着奔腾的江水,想到了童年时候,自己和那些永远不会再见面的家人曾经潜过水。
那时明怡学潜水,只是为了好玩,为了骗过上面的人,为了捉迷藏的时候不被任何人找到。
这一条江连通着泛陆统辖区和苹斓。
它有家吗?明怡不知道。
不过现在,明怡想做什么却想得很清楚。她回过头,对着那个男生笑了笑,嘴巴无声地说道:“我想回家。”
话音刚落,那个男生就看到明怡转过身去,随后,只见一个红色的身影急速下坠,紧接着另一个身着制服的身影也飞速地坠了下去。
明怡只感觉到自己脸庞两侧的风呼啸而过,这让她想起了曾经拜过的神。
生命如火如沙石。
红色的,在空气中吵闹着。生命是这样,以为永不会消亡般的到来了,如火燃烧后飞扬的尘土一般,在风中以为漫游在这世间,自由自在。
爱恨两者之间,来去自如,却只若柳絮因风起,随风去,凭风停,进退得失,万般不由己。
唯独只剩下终点,似乎是这世上唯一一件独属于自己的东西,奔向终途时,人似乎终于拿回了自由。
明怡曾为他人的逝去而流过泪,或许那时没有擦干的泪痕成了溪水,涓涓细流蔓延着,将她导往不可逆转的结果。
苹斓有三座神,她从未信过,却一直拜着。
从生到爱到死。
明怡浸入水中,这样的结局似乎是顺理成章的。
可偏偏有人就是不想她离去。
在一片混沌之中,明怡感觉到自己被紧紧地抱住了,连这样的结局,她都无法得到。
原来一切都如有神引一般,她的归处和自由,究竟要如何寻得呢?
明怡被生死之间的爱困住了。一切的痛苦仿佛都被爱稀释到她的生命里,而一切的解决办法也都被爱聚集在一个点上。
她够着去看那个点,不得不睁开眼。
明怡的眼睛猛地睁开,看见了叙磊的脸。
场面一片混乱,督察车上下来的人连忙冲到前面,随后又拨打了许多的电话。
闹嚷嚷的桥边围了很多人。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人群看到岸边浮起来两个人,被打捞搜救人员抱到船上。那边朝着桥上的督察打了信号,督察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想到今天早上接到这个求救电话的时候,局长脸色一下变得不好,亲自开车来到现场。
车子都还没停稳,叙磊局长就把安全带一扯,车门一开,直愣愣地冲着这个方向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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