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狼居胥城头的薄雾,将昨夜凝结在石垛上的白霜晒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粗糙的石缝蜿蜒而下。
苏云絮醒得很早。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旧玉温润又沉重的触感,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记忆里,烫得她心口发紧,思绪却异常清明。
她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到窗边。晨风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灌进来,吹散了室内一夜的沉闷。
风拂过她未施脂粉的脸颊,将一夜未眠的些许倦意吹淡了些,却让那双映着晨光的琥珀色眸子,显得愈发清亮,仿佛能洞见心底最深的思绪。
窗外,新的一天已经开始。炊烟从各处简陋的屋舍升起,马场传来隐约的嘶鸣,远处垦荒的号子声穿透晨雾,一声接一声,将清晨的空气震得微微发颤。
而昨夜那枚玉佩带来的、关于她遥远过去的冰冷线索,像一道深埋地底的暗河,突然涌出水面,搅动了平静。
“殿下,为什么......”
苏云絮对着微亮的天光,像是在问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又像是问她自己。
她心里其实已有了答案。殿下选择以这种方式“归还”,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告知。
也或许,是一种考验,考验她能否自己拼凑出真相,又能否承受真相的重量。
苏云絮转身,走到墙边简陋的木架前。
架上除了必要的文书,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旧皮囊,里面装着一些零碎东西:几枚她在圣山捡到的奇特石头,月灼送的一小包据说能安神的干草,还有……昨夜被她仔细收好的那枚旧玉佩。
她解开皮囊,将玉佩取出,再次握在掌心。
晨光下,那道裂纹里的暗褐色显得更加清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玉质被摩挲得极其温润,边缘光滑,可见被人长久佩戴或把玩。
七年。
萧令珩收藏了它七年。
从她是个懵懂幼童、颠沛流离开始,到意外被带入长公主府,再到被送往北疆,直至今日。
殿下一直都知道。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的来历,知道她肩上这道胎记意味着什么。
所以那些审视,那些拷问,那些严苛的教导,那些看似随意的、关于赤狄历史与文字的传授……都不是偶然。
是早有预谋的塑造。
是微澜初起时,便已落下的一枚闲子,是风雨未至前,便已开始的一场漫长打磨。
苏云絮闭上眼,指尖描摹着玉佩的轮廓。心底那股闷闷的疼再次泛起。
殿下用七年时间,将她从一块蒙尘的碎石,打磨成如今勉强可用的兵器。
那么,是不是可以证明——
殿下对她,从未有过一丝一毫,超出对“器物”应有的感情?
那些偶尔泄露的片刻柔软,那些深夜纠缠时滚烫的呼吸与失控的力道,那些隔着千里烽烟传递的、字迹工整却暗藏关切的密信……
是不是都只是殿下为了更好地掌控这件“兵器”,而给与的一点施舍?
这个念头比北疆最凛冽的寒风更刺骨,瞬间割开了她心底那层自欺欺人的、小心翼翼维护的薄膜。
疼得她几乎蜷缩起来。
原来,自作多情的,一直是她自己。
不……不该只是这样。
如果全是算计,何必保留这枚无用的玉佩?何必在生死关头一次次护她?何必……让她窥见那冰层下偶尔汹涌的暗流?
人心不是棋盘,感情无法全然剥离。她不信,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全是冰冷的演练。
这认知让她痛苦,却也像一簇毒火,烧得她心脏蜷缩又疯狂跳动。她要一个答案,一个来自殿下亲口的、剥开所有权谋外壳的答案。
门外传来规律的叩击声,是惊蛰每日晨间禀报的惯例。
“进。”苏云絮将玉佩重新收回皮囊最内层,仔细系好,转身时面上已无半分异样。
惊蛰推门而入,手中端着简单的早食。
一碗奶粥,两块烤饼。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敏锐地扫过苏云絮的脸,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停留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平静道:“王女,巴图鲁将军已在议事厅等候,关于白河部后续的回信,以及山鬼营西扩巡逻的详细路线,需要您最终定夺。”
“知道了。”苏云絮走到桌边,端起粥碗,忽然问,“惊蛰,镜湖在草原上,除了传递消息,是否也……收集消息?”
惊蛰抬眼看她,浅褐色的眸子里波澜不惊:“王女想查什么?”
苏云絮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奶香温热,熨帖着空了一夜的胃。她咽下,才缓缓道:“查我自己。”
惊蛰沉默片刻:“王女是指……”
“所有关于‘赤狄王女’的传闻、记载、哪怕是破碎的歌谣或老人的口述。”苏云絮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特别是七年前,王庭覆灭前后,有没有一个年幼的王族女眷……失踪的详细说法。她当时多大,穿着什么,身上可能带着什么,最后被人看见是在哪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要大张旗鼓,暗中查。从草原各部,尤其是那些经历过当年战乱、如今散落各处的老人开始。圣山那边,也可以让莫度留心,山鬼营里或许有人记得更多细节。”
惊蛰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是。属下会安排最可靠的人,从最不起眼的渠道入手。只是……年代久远,战乱摧毁了很多东西,未必能有收获。”
“我知道。”苏云絮点头,“尽力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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