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公睁开眼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没有霉味,没有老鼠啃噬木板的细碎声响,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褥子,空气里有淡淡的、干净的草药香。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细棉被面温凉的质感,不是宫里统一发放的那种粗糙葛布。
“您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裘公缓缓转头,看见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女子坐在矮凳上,正低头缝补着什么。烛光映着她侧脸,眉眼平和。
“这是……哪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安全的地方。”女子放下针线,起身倒了杯温水,扶他慢慢喝下,“您昏睡了两日。大夫说您是累极了,又受了惊,需好生将养。”
温水润过喉咙,裘公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晰。
他想起那夜,木门被轻轻叩响,三短一长。他颤着手拉开门闩,两个黑影闪进来,一言不发地架起他就走。
穿过荒废的偏院,钻过狗洞,上了辆没有标识的马车。马车在巷弄里绕了许久,最后停在这处不知名的院落。
“是……长公主的人?”他问。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您先歇着,我去禀报。”
她离开后,裘公挣扎着坐起身。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但窗明几净。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他靠在床头,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这里应该还在京城,但绝不是皇城附近。
门再次被推开。
萧令珩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宫装,一身素青常服,长发简单绾起,面上未施脂粉。但那双眼睛——裘公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垂下头去。那双眼睛太亮,太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裘公。”萧令珩在床前椅上坐下,“身子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心……老奴,好多了。”裘公声音发颤。
“那就好。”萧令珩语气平淡,“本宫今日来,是想问您一些旧事。关于早些年,赤狄王庭覆灭那夜,您亲眼所见的事。”
裘公浑身一僵。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许久,裘公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水。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
“殿下……”他哽咽道,“老奴……等了,等了近十年啊……”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裘公还是内务府一名不起眼的掌灯太监。
那夜他当值,负责巡查西六宫外围的廊庑。
子时过半,雨势渐大,他躲进一处闲置的配殿檐下避雨。刚站定,便听见脚步声——不是宫人那种轻悄的步子,而是靴底踏在水洼里的沉重声响。
他悄悄探头,看见两个人影从雨幕中走来。前面那人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身形步态,裘公认得——是当时的睿郡王,如今的睿王萧令宸。后面跟着个穿武官服色的人,裘公后来才知,那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高俨。
两人没有进殿,就站在廊下说话。雨声很大,裘公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调令必须改……赤狄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密函呢?拿到没有?”
“……在王女寝殿的暗格里找到了……但人跑了……”
“……跑了?一个七八岁的女娃能跑多远?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后来雨声渐歇,裘公听见睿郡王冷笑一声:“跑了也好。赤狄王族死绝了,这桩事才算干净。至于那个女娃……北疆乱得很,一个孩子,活不过三天。”
两人说完便匆匆离去。裘公躲在暗处,浑身冰凉。他不知“调令”“密函”具体指什么,但“赤狄王族死绝”这句话,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三日后,北疆战报传回:赤狄王庭被狄戎攻破,王族尽殁。
又过了半月,裘公偶然在字纸篓里看见一份被撕碎的草拟调令——是调动朔方边军换防的文书,日期正是赤狄王庭陷落前三日。而文书末尾的批红处,有人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暂缓执行,待议。”
身居高位,裘公自是有些本领,那字迹,他认得。是睿郡王的笔迹。
“那场战争不知死了多少无辜之人……可老奴……老奴不敢声张,。”裘公涕泪交加,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被角,“睿郡王那时虽只是郡王,但先帝宠爱,权势日盛。老奴一个阉人,说出来……谁会信?谁又敢信?”
萧令珩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待裘公说完,她才开口:“除了调令,您还看见了什么?”
裘公颤抖着手,从贴身内衣的夹层里,摸出一小块泛黄的纸片。纸片边缘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来的残页。
“这是……先帝爷的私人笔记。”裘公将纸片双手奉上,“赤狄事发后两个月,先帝爷忽然召老奴去书房伺候笔墨。那日先帝爷心情很坏,写了几行字,又烦躁地撕了,扔进炭盆。老奴趁收拾时,偷偷捡了这片……”
萧令珩接过纸片。纸已脆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赤狄事有蹊跷。乌维何以知王庭布防?调令何以延误三日?宸儿近日与兵部走动甚密,问之,皆推诿。朕心不安。”
落款处是先帝私印的半个残迹,日期是赤狄王庭覆灭后第四十七天。
两个月后,先帝驾崩。
裘公伏在床边,泣不成声:“先帝爷……先帝爷那时已经起疑了……可没等查清楚,就……就……”
萧令珩看着手中纸片,许久没有说话。
烛火将她侧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喑哑地穿透夜色,报着子时。
“裘公,”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可知,当年从赤狄王庭逃出去的那个女娃,后来怎么样了?”
裘公茫然抬头:“老奴……不知。只听说没找到尸首,许是……许是死在乱军中了。”
萧令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她没死。”她背对着裘公,声音平静,“她活下来了。被人所救,隐姓埋名,长到十八岁。后来阴差阳错,进了长公主府,成了本宫身边的一个小丫头。”
裘公瞪大眼睛,呼吸骤然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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