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
没有霞光，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遮住了太阳。光从云缝里吝啬地漏下几缕，照着狼居胥城外那片沉默移动的黑色潮水。
苏云絮站在南门最高的角楼上，风将她的长发向后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紧绷的下颌。
她未着甲胄，仍是一身墨青劲装，只在要害处衬了软革。弓在背上，箭在腰侧，萧令珩所赠的短匕贴着靴筒。
巴图鲁按刀立在左后，呼吸粗重，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老熊。萨仁在右下方，正低声催促最后一队民夫将滚石抬上垛口。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湿泥与铁锈的气味，以及那股越来越浓的、属于人群与牲畜的浑浊气息。
战鼓响了。
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从狄戎中军深处传来，带着祭祀般的肃杀。
它不似催战的急迫，倒像大地自身的心跳，一声声，直接砸在人的胸膛上。
黑色潮水的前沿开始波动。
最先被驱赶出来的，是那些衣衫褴褛、手持木矛甚至农具的部落老弱。
他们被身后的金狼卫用刀背与皮鞭抽打着，踉跄走向护城河。哭声、哀求声隐约传来，旋即被更响的战鼓与呵斥淹没。
“果然……”巴图鲁咬牙，腮边肌肉棱起，“用这些人的命填河。”
苏云絮沉默地看着。手搭在冰冷的垛口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乌维的用意赤裸而狠毒——用同族的血铺平道路，同时将守军的意志踩进泥里。箭矢若浪费在这些人身上，便正中了算计；若不放，第一道同族的血就会染红城墙。
“弓手。”她开口，声音穿透渐近的喧嚣，清晰而稳，“听令：只射后方执鞭督战的金狼卫。无把握者，不得放箭。滚石与火油，未有我令，不准动。”
命令传下。城头张开的弓微微上抬，箭簇越过那些哭嚎的身影，指向后方骑在马上、盔甲鲜明的督战队。
第一轮箭雨离弦，带着尖啸没入晨雾。
效果立现。前方的老弱见箭从头顶飞过，射向身后监工，求生本能让他们或趴倒，或向两侧逃散，冲势顿时一滞。金狼卫没料到守军如此应对，数人中箭落马，阵型微乱。
趁这间隙，城头守军与民夫在萨仁指挥下，用长杆、绳索将早已堆在河边的土囊、废车推入水中，进一步堵塞通道。
乌维在中军王旗下，独眼寒光一闪。他挥了挥手。
第二通战鼓骤然转急！
真正的进攻开始了。
数千名身披皮甲、手持弯刀圆盾的狄戎步兵，如开闸洪水般呐喊着涌出。他们踏过地上的伤死者，扛着数十架云梯，扑向城墙。
后方弓阵列开，箭矢如飞蝗腾空，直扑城头！
“举盾——！”
巴图鲁的吼声震耳欲聋。
木盾、皮盾、门板纷纷竖起，箭簇撞击的“夺夺”声密如暴雨。仍有缝隙被穿透，惨叫声在城头各处炸开。
苏云絮伏在垛口后，一支流矢擦过额角，带走几缕发丝，在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温热液体流下，她不去抹，目光死死锁着城下。
云梯已架上城墙。狄戎兵口衔弯刀，开始攀爬。
“滚石——！”
巨大的石块翻滚砸落，撞进人群，骨裂声与惨嚎混作一团。沸油紧随而下，皮肉烧焦的恶臭弥漫开来。
攻城战瞬间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苏云絮拔出了刀。她不再只是发令，而是带着一队由赤焰军老卒与山鬼营战士混编的机动队，在城头奔走补漏。哪里云梯上的人快登顶，她就扑向哪里。刀光起落，鲜血溅上衣襟与脸颊。起初温热，很快变得冰冷黏腻。
世界仿佛缩成眼前方寸：狰狞的面孔、挥动的武器、飞溅的血，以及脚下越积越多、滑腻黏脚的尸体。
一名狄戎百夫长嚎叫着跃上垛口，沉重弯刀直劈她面门。苏云絮侧身滑步，刀锋擦着鼻尖落下，砍在墙砖上迸出火星。她手腕一翻，短匕自下而上刺入对方皮甲缝隙，猛力横拉。滚烫的血喷了她半边身子。
百夫长瞪大眼睛，缓缓软倒。
苏云絮喘息着退后一步，背靠冰冷墙砖。左臂传来刺痛，不知何时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外翻。她扯下一段束发布条，胡乱缠紧。
放眼望去，城墙已成炼狱。
守军伤亡激增。箭矢消耗远超预计。滚石与火油所剩无几。狄戎人却仿佛无穷无尽，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眼中只有狂热。
乌维的王旗，在远处岿然不动。他在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用血肉之躯消耗着城墙上的一切。
“王女！”萨仁满脸烟尘血污冲来，声音嘶哑，“东段有两架云梯守不住了！巴图鲁将军被缠住，抽不开身！”
苏云絮抹了把脸上的血，拎起刀：“跟我来！”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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