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最后一夜，404寝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松弛感。
再过一天就要离开这里了。来时拖着的行李箱，如今已经塞满了穿脏又洗过、叠得歪歪扭扭的军训服。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寝室里若有若无的花露水味道。
妙佳佳坐在床上，背靠着叠成豆腐块的被子，手里捏着那张已经有些皱了的演讲稿。她的粉色小夜灯亮着，猫形状的灯罩在墙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你还在看啊？”安子露从洗漱间回来，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我们打完狼人杀就一直在看，眼睛都要看坏了。”
“唉，还是紧张吖。”妙佳佳把稿子扣在膝盖上，难得露出一丝苦恼的表情，“明天就是结营仪式了，我要在全校人面前发言……万一忘词了怎么办？万一紧张到结巴怎么办？”
“你不是练了很久吗？”苗喵从自己的床上探出头，语气平淡。
“可是排练和真正上台是两回事啊。”妙佳佳把脸埋进稿子里，“而且曹枝同学的发言部分比我少好多，我要是垮掉的话，他也肯定跟着一块垮了了。”
安子露把毛巾搭在床栏上，一屁股坐到妙佳佳旁边：“他也练了很久了吧没关系，就算你真的发挥失误，他也能力挽狂澜的，我相信。”
毕竟社恐只是社恐罢了，就像网上的MBTI，没有人规定内向的人无法社交，外向的人无法含蓄。
相信自己就是在黎明到来前最重要的镇定剂。
不过，妙佳佳还是想象了一下曹枝在台上僵成一块木板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嗯∽确实吖。”
“而且啊，”安子露盘起腿，掰着手指头，“你想想，这几天发生了多少事——军训第一天你就帮我们拿了所有人的军训用品，然后第二天中暑晕倒，第三天被我们撞见和曹枝偷偷排练，第今天玩狼人杀当狼把我们全骗了……”
“等等等等，你怎么都在说这种事吖？”妙佳佳抗议。
“说明你的军训生活很丰富啊。”安子露一脸理直气壮，“你看看我，我的军训就平淡多了——对吧苗喵？”
苗喵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说：“我踩爆了一只蟑螂。它...”
“……当我没说。”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在小小的寝室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又落进各自的被子里。
笑完之后，妙佳佳的紧张似乎缓解了一些。她把稿子放到一边，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
“其实……我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她的声音轻轻的，“初中时候我连班会主持都不敢接。龚老师来家访的时候，我本来想拒绝的，但她一直说‘老师我觉得你很有潜力’……”
“她可能每个人都说了...”苗喵说。
“我都不知道还有家访这件事，我爸都没跟我说，不过龚红这个班主任真的有一种又踏实又不踏实的感觉。”安子露想起班主任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不过，她好像总能找到让每个人都发光的位置——单偲当体委、曹枝当班长，虽然可能只是看他们力气大好用罢了…”
“唉，我真的很不适合做这种出头的事。”妙佳佳的影子印在白色的墙上，“安子露，苗喵，你们如果要选职位的话会选什么？假设你们一定要当一个职位。”
“我妈，我啥都不想干。我初中当了三年宣传委员，画黑板报画到手抽筋。我已经决定高中要低调做人，当一个普普通通、无欲无求、最好老师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透明学生。”安子露总是未雨绸缪在一件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就开始想象这件事情最糟糕的一面，“但是如果非要让我当一个，让我选一个的话，哎，还是文艺委员、宣传委员这种适合。”
“那你呢？”妙佳佳转过头看着安子露，“苗喵，你有想当的班委吗？”
苗喵愣了一下：“我没有想过…”
“不当班委绝对的好啊！所谓无事一身轻。”安子露有一种急痛惨淡的感觉，“不过当班委应该可以更直接的去问老师问题了吧？”
“不见得…”妙佳佳有点语塞，“其实那些可以大大方方直接去问老师问题的人，就算不是班委，问起来也是简简单单…”
“好像确实是这样...”安子露好像顿时失去了一切述说班委好处的心情。
总而言之，当班委一点都没有好处。
“安子露非常失落。”苗喵翻开一本书，只让安子露可以看见自己的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她无法再说服自己，当班委有什么好处。”
“哪里非常失落？”安子露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子有点死鸭子嘴硬，但是还是脱口而出，“而且苗喵你这种进入了旁白式的表演是什么回事？”
妙佳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苗喵，你别拆穿她呀——”
“我只是陈述。”苗喵将自己手中的书递给安子露，“他们说模拟旁白会让对话更有意思…”
安子露看着苗喵递给自己的一本刑侦小说，陷入了沉思，也许真的很有意思吧。
“对了，安子露同学。”苗喵探过身，将现在正在安子露手中的那本刑侦小说往后翻了几页，“你是腐女吗？”
安子露抬起头，头发似乎随着此刻的心情乱得像个鸟窝：“啊？”
为什么苗喵要问自己这个？安子露无法理解。
会不会她很雷腐女？会吗？自己这时候又该怎么回答？
“腐女不是一抓一大把吗？”妙佳佳看着面前两个突然不说话的舍友，“我上小学的小表妹，过年的时候跟我说悄悄话，说她已经成为一个合格的腐女了。想看什么就看什么的了。腐女还有严格标准吗？”
“我也不知道腐女是什么标准。”安子露面不改色。
在一番脑筋急转弯之下，还是决定不说自己是个腐女。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
“外面是不是有人？”妙佳佳小声问。
“我看看。”安子露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下看。
男生寝室那边的空地上，有一个大块的黑团。
“好像是一只猫诶。”安子露轻声说，“黑黑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雨夜看不清，说起来妙佳佳我们前天看见那只小黑猫，曹枝和单偲好像一直在喂那只小猫，那只小猫也没有见到大猫啥的，如果没有大猫带的话，感觉在这里也也活不下去吧。也不知道会不会带回去，我猜测军训结束他们就会把猫放回去。”
“不会的。”苗喵说，“曹枝已经在查怎么养幼猫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问我借了手机。”
安子露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苗喵，”安子露慢慢走到她床边，“你和曹枝同学……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熟。”苗喵平静地躺下，拉上被子，“只是问我一些猫的常识罢了。”
“苗喵也养猫吗？”
“嗯。我小的时候养过…”
“小的时候，那意思是？”
“养了一段时间，结果我不停的打喷嚏。去检查了才发现猫毛过敏，然后猫就被养在我爷爷家了。很少能见…”
“猫毛过敏？”安子露回想起来苗喵不自然的打喷嚏，，当时还以为是她在经历了这种一会热一会下雨啊，骗你的，下雨也非常热的这种闷热环境感冒了。
原来是猫毛过敏…
“嗯。”苗喵似乎有点落寞，“会打喷嚏，偶尔的时候皮肤也可能会很痒...”
安子露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很郑重其事的说：“没事，你以后还可以养无毛猫。”
安子露看见苗喵脸上泛起微红，但是依然很平静的躺下，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嘴巴眼神不经意的瞟向安子露，“我先睡了...”
安子露有点怀疑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不过脑了...
不过安子露还是重新躺回自己的床上小声念了句“晚安”。
不过看见苗喵的背好像在轻轻耸动，她不会在笑话自己吧？
哎呀，不想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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