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是在周一公布的。
安子露看到成绩单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了结局,只是终于等到了法警把判决书送过来。
英语还可以,对得起龚红那些半梦半醒的课。
语文勉强能看。
数学——数学那个数字,安子露盯着看了十秒,确信它不是在开玩笑。
她默默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最底层。
那里很黑,很适合它。
周三下午,安子露刚趴下准备补觉,手机震了。
水水:学妹!紧急任务!这两周内能不能写一篇文章?什么都可以!文言文说明文记叙文散文小说诗歌都行!只要写了就行!
老福:这是要交上去的社团作业吗?
水水:对。学生会要检查社团活动成果,其实他们也就是看看有没有内容,翻一下,合上,就走了。不会细看。
水水:不过内容还是不要太过火,毕竟万一有哪个闲得慌的真翻开呢。
老福:学姐,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水水:灵魂知音的形象。
安子露盯着那个回复,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
她想了想,决定先去找柳梦莹商量。
文艺社的作业,总得认真对待。
再说,这是她重新开始写作的第一篇东西,虽然只是随便写写,但心里还是想写好一点。
柳梦莹正坐在自己位子上整理笔记本。
安子露把来意说了一遍,柳梦莹侧头想了想,问:“你准备写什么?”
“短篇小说吧。”
“短篇小说……”柳梦莹重复了一遍,“短篇的话,内容会比较凝聚,感情也要一击即中。写得好是那种让人觉得‘啊,这样就够了’的东西。你准备写什么主题?”
安子露老实说:“还没想好。”
“那我们先找点素材吧。”
“去哪找?”
“构思嘛。”柳梦莹把笔记本合上,手指轻轻搭在封面上,“我一般构思小说,喜欢待在比较封闭的地方。自己家里,厕所隔间,再不济,只要把身体蜷缩起来,周围一片安静,灵感就会自己冒出来。”
安子露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想笑:“我不行。我写东西一定要有桌子。坐在桌边,写着写着,眼前就会开始冒画面。然后人就开始神游。比如我刚开始会想象一个蛋,然后这个蛋变成一只鸡,然后这只鸡学会说话了,然后它突然转身到了异世界。”
柳梦莹安静地听完,忽然问:“那你会不会想象自己回到过去,去改变点什么?”
“回到过去?”安子露靠上椅背,“考砸的时候想过。回到考试前,把所有答案都记下来。或者去买彩票。对,买彩票最实在。”
“除了这些呢?”柳梦莹问,“有没有很遗憾、很后悔、特别想重来的事?”
安子露想了想。
她其实不太喜欢回头看。
过去那些事,好的坏的,都已经变成现在的自己了。
真要她穿越回去改点什么,她反而会慌。因为不知道改了之后,现在还是不是现在。
“有后悔的事。”安子露说,“但如果真的回到过去,改变之后会不会更迷茫,也说不准。既然木已成舟,想着改变也没什么意义。可能是我还没遇到过那种特别特别后悔的事吧。”
柳梦莹看着她,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那我们就用‘遗憾’当主题吧。开始找素材。”
“别啊。”安子露连忙说,“第一次写社团作业,不应该找自己熟悉的、拿得出手的写吗?”
“No no no。”柳梦莹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摇了摇,“正因为你没有特别强烈的遗憾,我才更好奇你写出来的遗憾会是什么样子。”
安子露竟然觉得她说得有点对。
于是两个人开始满教室“采集遗憾”。
☆
第一个被找到的是阮朱霞。
她正在写今天的回家作业,笔速飞快,头也不抬。
听完来意后,她停了笔,略微思索了一会儿。
“遗憾啊。”阮朱霞把笔尾抵在下巴上,“和亲人有关的吧。我小时候有一大段时间是待在乡下,和我爷爷住。后来我爸妈要接我回城。临走那天,我和我爷爷没有好好道别。我甚至不想道别。你说我那时候在赌什么气?大概是他答应得太轻描淡写了,好像我走不走都无所谓。结果等我真的要走了,他站在门口喊我名字。我捂着耳朵,头也不回。车子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那儿,一直没进去。”
安子露听得心里发沉:“对不起,提到你的伤心事了。”
“哈哈哈哈哈。”阮朱霞忽然笑起来,看见安子露那瑟瑟发抖的样子,笑得特别大声,“什么啦,我爷爷还活着。你想到哪里去了?”
安子露一愣:“那你不是没有遗憾吗?人还在,你还能弥补啊?”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阮朱霞叹气,“人还在,遗憾就不算遗憾了?我后来每次见他,都对他很好。可我当时没有回头。那时候他站在门口喊我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后来对爷爷再好,也补不上那个瞬间的难过。遗憾就遗憾在,那个瞬间已经过去了。”
正说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
“哎呀呀,同学们,你们在聊什么呀?好哲学的样子。”
三个人同时一激灵。
龚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口还冒着热气。
她今天没穿高跟鞋,走路没声,像是从某个墙角里蒸出来的。
“说到遗憾嘛,老师我遗憾可深了。”龚红在旁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那姿势像一滩突然有了人形的水,“老师我当年报专业的时候,就差一分,就差一分啊。一分之差,我就和喜欢的新闻学擦肩而过,到了师范。老师我从小就想当那种披荆斩棘、乘风破浪的记者。你们看老师我现在这样,像是能乘风破浪的样子吗?”
没人说话。
“还有啊。”龚红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冷场,自顾自地继续,“老师我至今单身。这些年来,互动多一点的男生,居然还是老师我高中的男同桌。每天会给老师我带吃的,还跟老师我有话说。当时怎么就没拿下呢?毕业到现在,再也没遇到那样的男孩子了。都说什么大学才能谈恋爱,结果大学根本找不到像高中同桌那样的人。老师我现在一直单身,就是因为错过了当年的正缘啊!”
她说得痛心疾首。
安子露听得如坐针毡。
听到老师说自己的感情史,总有种误闯大人卧室的尴尬。
龚红说完,叹了口气,又啜了一口水,然后朝柳梦莹招了招手:“老师我是来干嘛的?哦,对了,柳梦莹同学,来办公室一下。”
“好。”柳梦莹站起来,朝安子露使了个眼色,小声道,“你接着去问。我一会儿回来。”
于是安子露继续采集遗憾。
妙佳佳和苗喵正凑在一起看什么东西。
自从两个人一起加入美术社之后,她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变多了。
妙佳佳叽叽喳喳地说着,苗喵偶尔点一下头,或者用简短的语气词回应。
安子露走过去,简单说了来意。
妙佳佳听完,双手一拍:“遗憾呀?我还真有一个,超级难忘的吖。”
“我小时候,有一次路过一家甜品店。橱窗里摆着一个像星空一样的蛋糕。真的就像星空一样,透明的酱汁在灯光下面闪,下面是一层白色奶油,再下面一层,像黄金一样的蛋糕胚。哇,我当时整个人都走不动路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家求我爸爸带我去买。结果等我真的到了那家店,那个蛋糕已经不见了。一模一样的店铺,一模一样的橱窗,可是那个星空蛋糕没了。最后我买了一个蓝色大海的蛋糕,也漂亮,但不一样。”
妙佳佳说着,表情居然认真起来:“其实我后来想想,那个蛋糕说不定也就是蓝莓酱加点色素。可那种遗憾就是完全挥之不去啊。可能不是没吃到,是‘本来可以’最让人难过吧。”
苗喵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妙佳佳说完后,两个人一起看向她。
苗喵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是一件糗事。”
安子露立刻坐直了。
“幼儿园时,班上的人都把我当大姐大。我说什么,他们就干什么。”苗喵说得很平淡,像在背别人的日记,“当时挺好玩的。有一天,我觉得幼儿园门口的郁金香不顺眼,就让他们在全拔了。”
安子露眼睛都睁圆了。
“然后叫了家长。回家之后,我爸揍了我一顿。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苗喵顿了顿,“不知道是后悔赔钱,还是后悔打我,每次过年,他都会用很冷的语气把这件事翻出来说。”
安子露心想,苗喵小时候居然这么野?
不过转念一想,也合理。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变安静。
有的人小时候太吵,长大之后才学会了静。
不是被磨的,是她自己选了另一种活法。
“安子露,你们在聊什么?”单偲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湿着刘海,像是刚洗了把脸,“我听见什么遗憾?我也有啊!我最大的遗憾就是这次月考数学最后一道题条件看错了!不然我绝对能写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数学厉害了。”安子露说。
曹枝在旁边翻书,头也没抬:“你就算条件看对,逻辑也是乱的。”
“哪里乱了!我最后答案跟正确答案一模一样好不好!”单偲不服。
“那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妙佳佳适时把话题转向曹枝,随手握了支笔,做话筒的样子,举到曹枝面前:“曹枝同学,你的遗憾是什么呀?”
曹枝翻书的手停了一秒。
他像是真的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前天。我总觉得,自己一直都被遗憾包着。做完一件事,就会想,如果换一种方式,会不会更好。选了A路,又会想B路有什么风景。明知道这样不对,可就是停不下来。”
“知道不对,为什么还停不下来?”单偲问。
曹枝安静了几秒,说:“不知道。可能以后会释怀吧。”
单偲又转头看安子露:“那你呢?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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