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镇。
戏台搭在集市热闹处,台上只有三个人,台下早已黑压压坐满了人。
弹琴的是一个哑巴,手指落在琴弦上,琴音奏出,清凌凌,密如骤雨。
唱歌的是一个瞎子,他侧耳听琴,琴声一起,他就开始唱,咿呀呀,那嗓音清亮无浊,声声入耳。
跳舞的是一个聋子,穿着一身红裙,红得像火,红得像血。手臂扬起像春风拂柳,腰肢低下去似弱柳扶风,脚尖点地如蜻蜓点水。
脚尖踮起又落下,红裙旋转像是烈火在烧。
琴音越来越急促,十指翻飞似翩跹的蝶。
歌声越来越高亢,似悲鸟啼鸣如泣如诉。
“她是在扮那个公主吧?”有人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在看台上。
舞步越来越快,裙摆飞旋似涅槃的凤,落到台前的边缘,风鼔荡起她的衣袖,似要乘风而起。
琴声忽然拔高,像琴弦崩到极致将要断裂,而她衣袂翻飞,脖子往后仰,仰到极致,几乎要折断了。
她倒下去,像一只火凤坠落九霄,红裙铺在台板上似流干的血。
琴声断了,歌声停了。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死得好!”有人在台下说。
“死得好!”又有人开始应和。
很快,有人开始鼓掌。
一下,两下,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一浪高过一浪。
掌声中,聋子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哑巴和瞎子并肩一起,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死得好!”说话的是个卖豆腐的老汉,缺了只耳朵,他说着还摸了一把耳上的豁口。
旁边瘸腿的年轻人啐了一口,“要不是她,咱们何至于此?”
这句话像是引线,点燃了人群。
“这都是那公主造下的孽啊!”有人恨恨地说。
“要不是她献祭苍生,我也不会只有一条腿。”
“你那条腿算什么,你看看我。”一个中年妇人掀开袖口,肩膀处空空荡荡,“我生下来就没有手。”
“我瞎了一只眼睛。”有人嘟囔。
“你们说,这样还要持续多久?难道后代子子孙孙都要变成这样吗?”
“哼!自从那公主献祭之后,但凡怀孕的妇人,生下来的孩子没有一个是完完整整的。缺胳膊少腿的,聋的哑的瞎的傻的……我走遍方圆几百里,没见过一个全须全尾的新生儿。”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说。
“她死得好!”
“活该!”
“她自个儿倒是死了,留下咱们代代受苦。”瘸腿的年轻人冷笑道。
就在这时,哑巴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解开包袱,里面是一摞纸。
盲人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诸位乡亲,诸位看客,多谢诸位捧场,咱们三行走四方,全靠诸位赏口饭吃。今日除了唱戏,还有一桩买卖想与诸位做。”
哑巴拿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画像。
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十五六岁的模样,红衣红裙,画工粗糙,但眉眼清晰。
“这是那公主的画像。”盲人说,“这画像是她还在王城时,宫里流传出来的,被我们得了。”
有人不解:“你拿出这画像来作甚?”
“卖。”盲人说,“一张只要三个铜板。”
“卖?”那人笑了,“买这作甚,能辟邪?”
盲人认真答道:“能辟邪。”
众人忍不住哄笑。
“辟什么邪?那公主自己就是个邪!她害得咱们世世代代生来残缺,她的画像能辟邪?辟她自己的邪?”
“就是,她那邪气比谁都重,挂她的画像,就不怕招鬼?”
笑声四起。
盲人等笑声过了,又说:“既然不能辟邪,也还能做别的。”
“不能辟邪?那还能作甚?”
盲人依旧笑着,缓缓道:“泄、愤。”
“诸位家里谁没被那公主害过?谁家没有生下过残缺的婴孩?你们恨不恨她?”
没有人回答,但是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恨。”盲人自己替他们回答了,“恨得夜里睡不着,恨得只要一想起来就咬牙切齿。”
“可她死了,你们这恨,要往哪儿放?”
他伸出手,哑巴将一张画像摆正,放进他手里,他举起那张画,对着台下众人说道:
“买一张回去,挂在墙上,钉在门上,恨的时候,就看着这张画像,拿针扎,拿刀划,拿火烧,想怎么样都随你。”
“就问你,三个铜板,值不值?”
有人站起来说:“给我一张。”
是那个瘸腿的年轻人,他一瘸一拐走到台前,摸出三个铜板,哑巴递给他一张画像。他接过来,低头看一眼,直接碎了一口,转身就将那画像撕碎踩在脚下。
“给我一张!”
“我也要。”
“我没带钱,能不能赊账?我回去取,马上回来。”
“我家五口人,我要五张!”
人群涌向戏台,铜板叮叮当当响声一片,哑巴一张一张递出画像。
一张画像不小心被风吹落在地上,一滴雨水落在画纸上,恰好落在画中女子的眼睫下,像是美人垂泪。
一个少年拾起落在脚边的画像,伸手将那滴雨水抹去。
画像上的女子朝着他眨了眨眼。
他一愣。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下起了雨。
人群渐渐散了。
戏台上的三个人也收拾东西离去。
“能不能给我打把伞。”画中的女子开口说话了。
少年仔细端详手里这幅画像。
画中的女子穿着一身红衣,红衣的领口交叠,露出一截细白的颈,袖子宽宽垂下,只露出一点指尖。
目光往上移。
画中人的脸很美,眉毛弯弯似新月,嘴唇淡淡似晨雾里的桃花,那双眼睛是整幅画里画得最用心的地方,眼型略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矜傲,眼珠则是用墨点得恰到好处。
整幅画像精致传神,不像是三个铜板就能买到的。
画中女子动了动,“发什么呆?我都快要被淋坏了。”
少年愣了一下,将画像卷起来护在怀里,然后四下张望,寻找避雨之处。
集市空旷,如今四下无人更显寂寥,只西边有座凉亭朦胧在雨中。
少年往西而去,凉亭不大,石头砌成,上书观霞亭三字,走进去,里面干爽舒适,着实是一个避雨的好地方。
将画卷摊开在石桌上,画上的女子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活过来了。
“差点就要被这雨淋死了。”她说,“我跟着瞎子他们都没有受过这种罪。”
毕竟自己这张可是唯一的真迹,其他都是不入流画师的模仿之作,不然怎么就只值三个铜板?
依她来看,这张真迹也画得一般,眉目淡了些,就一双眼睛还看得过去,毕竟是宫廷画师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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