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娜用细钩点了点钟壳的裂口：“这块只是裂了，木头还是硬的，根能沿缝往里长，你掉的这片不一样。”
她捏住旁边那片病木的边角，稍一用力，便掉下些细碎的粉末：“已经糟了，就算把裂口接住，这块木头也未必还能用。至于那条根为什么会枯，现在我也不清楚。”
卢卡斯看了看那点木粉，把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小指边上也有同样的碎屑，他用左手拂了一下，落了些在窗台上。
薇拉取来干净的布，让他将手放好。
“除了手，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胸口这两天有时候有咔哒咔哒的响声。”
莉迪娅立刻转头看他：“什么响？”
“有时候晚上躺下翻身时听见的，白天听不到的。”
他往左侧了侧身，又慢慢坐直。薇拉凑近了些，果然听见衬衣底下轻轻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动。
“能打开看看吗？”薇拉问。
“应该能。”卢卡斯解开外衣，又解开衬衣的扣子，露出胸前一道细细的接缝，“以前师傅修这里的时候打开过，我记得有个扣子……”
他低头摸索了一会儿，终于在接缝下方找到了暗扣。
“西奥先生，能帮我扶一下吗？”
西奥走过去，按住他指的地方。卢卡斯用左手推开暗扣，胸前的木板便松动了。
西奥小心地将木板向外掀开。
几乎就在这时，一小片发黑的碎木掉了出来，落在卢卡斯的衣襟上。
薇拉将碎木捡起来，凑近看了看。
卢卡斯的胸腔里嵌着一块深褐色的木头，周围有几道细细的纹路，正闪烁着微弱的光。唯独靠近底部的地方黑了一角，边缘已经酥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缺口。
薇拉拿着那片碎木比了比，正好能对上。
“刚才响的，应该就是它。”莉迪娅将灯举近了些。
“这里怎么也坏了？”乔安娜凑过去看了半天，又取来细钩，轻轻碰了碰发黑的地方。
几粒碎屑落了下来。
“先别碰了。”薇拉赶紧说。
乔安娜收回细钩，皱起眉：“外面坏成那样，里面竟然也没好到哪儿去。”
卢卡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语气闷闷的：“还能修吗？”
“现在可不敢说。”乔安娜指了指木头周围那些发光的细纹，“你看，这些东西我连它们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怎么敢随便拆？”
“那怎么办？”
“得先问问原来做你的师傅。”乔安娜说，“最好能找到图纸，看看这块木头到底是怎么装进去的。”
卢卡斯没有立刻接话，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麻烦你们先把我装回去吧。”
西奥仍扶着那块木板，等卢卡斯用左手将暗扣推回原处，听见轻轻一声响，才松开手。
莉迪娅替他整理好衣襟，这才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几张纸：“图纸倒是有几张。来之前我想着可能用得上，就一起带来了。”
她拆开外面的硬纸板，小心地将纸铺在工作台上。
最上面画着一个男人的侧脸，眉骨、鼻梁、下颌，每处都标着尺寸。
乔安娜翻开下一张，这张画的是一只手，连指节的长短都记得清清楚楚。
薇拉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右手背上还有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起初她以为是纸上沾了污迹，仔细一看，那道痕迹旁边竟然也标着尺寸。
她正想问，余光却瞥见卢卡斯将自己的右手往衣袖里缩了缩。
薇拉看了眼图纸，又看了看他的手。
“内部结构的图纸有吗？”乔安娜问。
莉迪娅将剩下的纸翻了一遍，没找到，又从头仔细看了看：“好像没有……”
乔安娜接过来，翻到最后一张。
“都是外观的结构图。”她把图纸理齐，“这些先留在我这儿吧，明天我把要问的地方写清楚，你再想办法送给原来的师傅。”
莉迪娅点点头，把布袋收了起来。
乔安娜又问起卢卡斯之前用过的药膏。
莉迪娅正要回答，卢卡斯却拉了拉她的袖子：“莉迪娅，我想跟薇拉单独说几句话。”
莉迪娅怔了一下：“什么事？”
“就是有点事想问她。”
莉迪娅看了看他，没再追问。
“好，那我去和乔安娜说说药膏的事。”
两人去了后屋，西奥见状，也起身到院里看马。
盯着莉迪娅的背影进了后屋，卢卡斯才将桌上那张画着右手的图纸拉到面前：“薇拉，你说，要是我的手修好了，还得照着这个做吗？”
薇拉看了看图纸：“你想做成别的样子？”
“也不是。”卢卡斯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我就是想问问。”
他用左手将右边的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旧疤。
“你知道这图上画的是谁吗？”
“猜到了。”
卢卡斯低头看着图纸。
“莉迪娅照着他的样子，请人做了我。”
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我刚到家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碰，天黑了为什么要点灯，下雨了为什么要关窗，都是她一点一点教我的。”
“那时候我连日子都分不清。她告诉我，太阳升起来就是新的一天，等太阳落下去，明天还会再来。”卢卡斯笑了笑。
“有一回她出门送衣裳，我坐在窗边等她。外面下了雨，我也不知道要关窗，等她回来的时候，我和地板都湿透了。”
“她生气了吗？”薇拉问。
“没有。她把窗户关好，又找了块布让我擦地。”
他想了想，又说：“后来每次她出门，我都会记得关窗。她回来夸我，我就特别高兴。”
薇拉静静听着。
“那时候我每天最盼着的，就是她回来。”卢卡斯低头，“她不在家的时候，屋里很安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就坐着等。有时候看见门外有人经过，我还会以为是她。”
“后来她教我认字，给我看书。我才知道原来外面还有那么多地方，有海，有雪山，还有住在森林里的精灵。”说到这里，他的眼睛亮了一点，“我很想去看看。可那时候我连镇子都没走出去过。”
“你没跟她说？”
“说过。”卢卡斯笑了笑，“她说等以后有空了，带我去。”
他顿了顿：“我就一直等着。”
薇拉没有接话。
“后来她越来越忙，我就自己找事情做。她放在桌上的书，我一本一本地翻。有些故事特别有意思，看完了还想再看，有些就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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