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日子更难熬了,寒冷像附骨之蛆,啃噬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戌时过后,天色渐暗。
借着最后的天光,十四岁的少女用力搓洗着沾满油腻污渍的衣物,削葱般纤细的手指在冰寒刺骨的水里泡的泛红肿胀。
朦胧的光影照在她身上,隐隐瞧出她生就一张芙蓉美人面,雾蒙蒙的一双美眸,里面掺杂着数不尽的愁绪。
下颌处淡淡的婴儿肥暂未褪去,若再年长些,怕不知会让多少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丢了魂儿。
可惜长在这种地方,美貌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凋零破败的小院,墙上的泥灰早已剥落,裸露出掺杂着草茎的土坯。靠墙根儿的地方放着一个米缸,里面的米已经见底,最多只能再撑上个几日。
纸糊的窗户纸扛不住寒风的吹刮,破了个不小的洞,冷风肆无忌惮的往屋子里面钻。
少女哆嗦着打了个寒噤。她将手从冷水里抽出来,轻轻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她从没这样真实的感受过寒冷,与穷苦相伴的寒冷。
她不属于这里。
她的家,在那朱瓦红墙之内。飞甍翘角,亭台楼阁,与绿树红花相互掩映。
可惜世事无常。
父亲是当朝右相,半年前,因勾结乱党被下昭狱,大理寺草草调查数日,便定了罪。
季蓁蓁不懂朝堂上的事,但她不信父亲会勾结什么乱党。他是那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从小教导她要做人清正,不走捷径。
父亲死的时候疯疯癫癫的,身上穿着沾满血和污渍的囚衣,脖子上戴着沉重的枷锁,光着脚在突然降下的大雪里乱跑,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爹爹……”季蓁蓁喃喃自语,泪水不知何时流了满脸。
流进嘴里,味道苦涩。
小院外传来动静。
是兄长回来了。
季蓁蓁胡乱用衣袖抹抹眼泪,忙把洗好的衣裳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若是被他发现自己偷偷去巷子口的洗衣房接活,他定会生气。
兄长生气的样子,怪可怕的。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外头已经黑透了,到了晚间,竟是窸窸窣窣的下起雪来。
这是盛京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魏七迈步走了进来,衣衫上还裹挟着凛冽寒气。
眼角眉梢都落了雪,薄唇因寒冷有些发青。
苍白瘦削的一张脸,线条分明,如泠泠月色,透着生人勿近的疏冷。视线触及到蓁蓁,他眼底冷意消散了些许。
下雪了。
和季家被屠满门那晚的雪,一模一样。
季蓁蓁头有些发晕,她强行稳了稳心神,靠墙站住了。
“兄长。”她艰难开口。
兄长身量很高,比季蓁蓁高出一个头,他低低的“嗯”了声,走过来,仔细的端详着她。
昏黄的油灯照着两人,在墙上勾勒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怕被瞧出脸上有什么异样,季蓁蓁立马低下头转身去灶上盛粥。
“蓁蓁。”
“你哭过。”
他走至她面前,身影将她整个人完全罩住。
季蓁蓁这才抬头看他,雾眸洇红,微微有些红肿,唇角往下耷拉着,一副破碎可怜模样。可她不想被兄长看见这样,扭过头去,将纤白的脖颈对着他。
“怎么了。”
兄长却不让她躲藏,伸出手揽住她的双臂,迫使她正视自己。她能感觉到,兄长的手很用力,几乎将她逼进了墙角。她脸上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都落进了他眼里。
“兄长,我想阿爹阿娘他们了。那天,也是好大好大的雪。我真的……好舍不得他们。”那晚,盛京本是六月酷暑,却罕见的下起了鹅毛大雪。
嘴往下一瘪,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流了下来。
她强忍着,只低声抽泣。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
“我都知道。”
他眉眼微垂,眸中映照出她脆弱的模样,将她揽入怀中。
这个怀抱,无关风月,只有兄长对妹妹无声的宽慰。在这样冷的天,格外暖和。
兄长身上是淡淡的松木香,像下过雨的松林空气里漂浮的味道,清冽,干净。
季蓁蓁很喜欢这个味道。
可只有那么一瞬,他便松开了她。
缺角晃动的木桌前,两人相对而坐,上面摆放着两碗看不到几粒米的稀粥和一碟咸菜。寒风呼啸着从破了洞的窗口吹进来,灯影摇曳。
“蓁蓁,我在外面吃过了,你多吃些。”
说着,兄长将自己碗里的粥往她碗里舀。
“你骗人!”
季蓁蓁护住自己的碗,清眸气鼓鼓的瞪着他,“兄长是想做神仙么?”
“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嗓音微沉。
“兄长比我长不了几岁,一样要长身体。”季蓁蓁严词拒绝。
兄长也只有十六岁,就要担负起照顾她的责任,这本不是他该承担的。
魏七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季蓁蓁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三年前,盛国遭遇百年难遇的大旱。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连盛京城也未能幸免。
顶着酷晒的日头,少女一身素衣,在城门口施粥,亲自将米粥舀到那些饥民碗里。那些人饿红了眼,为了争抢一碗粥打的头破血流。
躺在城墙根的少年恹恹的抬眼,冷眼看着这些大发慈悲的达官贵人。他早就厌倦了活着,他只恨当初死在大火里的为什么不是自己。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像条野狗一般悄无声息的腐坏时,清甜浓郁的米香钻入鼻腔。
“大哥哥,你为什么不想活下去?”
纤纤素手端着一碗粥,放在了他的面前。
季蓁蓁早就注意到他了。
她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大太阳底下站了半日,她的脸被晒得红扑扑的,汗水顺着脸颊,滴到地上。
“不必惺惺作态。”
少年的眼睛是狭长上挑的凤眸,里面淬着化不开的冰霜,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无端让人感觉到冷。
季蓁蓁没被他惹恼,眨巴着圆圆的杏眼,思考着要怎么劝他。
有了。
“你有没有吃过糖炒栗子?又甜又糯,可好吃了。还有能香掉牙的叫花鸡。还有烤红薯,冒着热气的时候,咬一口,能给人甜晕了。你死了,这些好吃的可就都吃不到了。你就不想吃嘛?”
“不想。”
魏廷之语气冷硬。
他最讨厌话多的小孩,令人厌烦。
“哎……可是你长的这么好看,能不能不要死啊?”
“你死了,我会很伤心的。”
小孩眼睛里满是真诚。
季蓁蓁走后,魏廷之看向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气味香甜,他感觉到久违的饥饿。
那个小孩好像,很不想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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