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拍收场的第二天一早,门缝里塞进来一句话。省博那个在巷口盯梢的旧人,头一回没在原地站着,托送信的把话递到接气斋,没头没尾,只有一句:那扇门,有人要先开。送信的放下话就走,落款没有,日子也没写。
周晚宁把那句话抄在账页边上,没往深里想。省博旧人在巷口站了半个月,风里雨里,从没开过口,今日忽然递话进来,反常就在这里。门她记下了,先不碰。急着开的那个,先露了急。她把笔帽搁下,翻开蓝皮本子,昨夜收槌时添的两行还在,后仿宋汝一条,后仿成化一条。
“一早就有人递话?”陆衡把一叠复核单按日期码在她手边。
“省博那位。”她把那句话往他面前推了推,“巷口站了这些天,头一回开口。”
“说的什么?”
“说门有人要先开。”她把纸角压平,“没头没尾。”
陆衡看了一眼,没多问:“那先把账理一理。”
“正有此意。”她翻到写着门字的那一页,“散着放,看着乱。归到一处,才看得清哪根线连着哪根。”
她把蓝皮本子往前翻,一页页对。省博缺页留名写在头一行,纸茬照片压在旁边,茬口新,章却旧。班表红圈搭班人写在第二行,红笔圈得重,纸面都凹下去一点。产房里多事的人另占一行,五个字后头空着,没添姓,也没添去处。再往下,是小瓷杯两道针脚的描纸,收讫旧章的印样,十一件的件数。六样摊开,她一样样看过去。先前这些都是散在各处的:缺页压在省博,班表在老赵手上,针脚描在小瓷杯上,印样夹在养父的旧单据里,件数是她记在账角的。今日归到一处,就成了同一件事的六个角。
“这三行还空着。”陆衡说。
“空着的是够不到的。”她把笔尖点在空白处,“小瓷杯那两层针脚,收讫旧章的印样,十一件的件数,这三样有实物压着,能认。省博缺页那个名,班表上那个搭班人,产房里多事的人,还等东西来压。”
“小瓷杯我只见过你描的针脚。”
“针脚就够。”她把描纸压平,“底下那道左钩回针,是养父的手性。上头那道往右收的,是后来遮丑的手。两只手叠在一处,谁也盖不掉谁。”
“这针脚认得出人?”
“认得出手。”她说,“人先不认。够不到的名,我不替它填。旧信残角那半个字,我还写着待核。”
她把台上的那一摞也翻出来。换单的空栏,后仿宣德罐,后仿宋汝洗,后仿成化杯。四张断语,一张张压在老账旁边。
“这几件是台上的事。”陆衡说。
“台上的事,跟台后的账,是一条线。”她说,“递空栏单子的手,跟当年拿旧章把账做平的手,一个路数。都是留一块空白,等人往里头填名。”
“你怀疑是同一只手?”
“我不猜人。”她把空栏上拍单和省博缺页的照片并排放,“我看这两处空。一张是台上换出来的,一张是二十年前被人撕走的。纸色不同,年头差着一大截,可空出来的那一块,位置、写法,像一个人留的。”
陆衡凑近看了看:“都空着经手人。”
“不光经手人。”她说,“空的是名。旧章盖在账上,名却空着;单子换上台,经手人也空着。做局的人图的就是这个空。空着,谁都能往上头填,填完,账就算平了。”
“平账的手,二十年没改。”陆衡说。
“所以我说,是一条线。”
她又把台上新得的三张断语抽出来,压在六样旧账旁边。后仿宣德罐、后仿宋汝洗、后仿成化杯,都是这几日台上按住的,空栏递来,做的是旧。她拿笔在三张断语底下各划一道,三道短线连成一片,正压着那六样旧账。台上的伪器和台后的旧账,头回摆到一页上。她盯着看了半晌,把那几处空栏的位置,一一跟旧章底下留的空对了对。
她把那张旧信残角抽出来,压在缺页照片旁边。残角上那半个字,笔画只剩小半边,看不清是沈是陈,也看不清是不是同一个人的手。她拿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待核。这两个字她写了许多回,每回都写一样。核不实的不往里并,并得上的也不多说。账要经得起往后翻,每一处都得停在该停的地方。
她把小瓷杯的针脚描纸往省博缺页那边挪了半寸。底下那道左钩回针是养父的手,接气补瓷的暗记;缺页上盖着收讫旧章,章下留名,是产房那条线的头。两样东西原本隔着一省二十年,如今在一页纸上挨住了。她没替它们认亲,也没把它们分开,能并着查的先并着。纸茬后头那个够不到的名,仍旧够不到。旧信残角上那半个字,她另夹了一页,写着待核,跟这一页挨着,谁也不替谁作证。
“这两样靠上了?”陆衡问。
“靠了一步。”她说,“就一步。换孩子那条线,跟养父来历那条线,各往对方那边挪了一步。可纸茬后头那个名,还是够不到。”
“够不到的,先搁着。”
“搁着。”她把两页纸并进同一栏,“查得动的,先并到一处,查不动的,仍旧留白。”
写到第三行,她的笔顿住。昨夜那个件数,她差点又写成三月。她低头把那一行重读一遍,才落笔。
“记岔了?”陆衡把对账单往她手边挪。
“差点。”她看着那个红笔圈,“二月搭班,写成三月。”
“照单子纠。”陆衡说,“别照记性。”
“照单子。”她把二月两个字重写一遍,“错了就圈,圈了就改。往后我再说错,你还这么纠。”
“记着呢。”陆衡把红笔圈指给她看,“这一行数,您别再念岔。”
“我记岔一回,你纠一回。”她把笔搁下,“账上留着错处,比抹掉强。”
她这两日眼用得狠,后脑那处又起了细刺,一下一下。她按了按额角,没吭声。陆衡把新收的证按日期编进档,压在蓝皮本子底下,又把后场的东西拾干净。
“证我落进档了。”他说,“后场我兜着。您只管断您的眼。”
“该我断的,我断。”她说,“您别替我挡事。”
“挡事的事,我不做。”陆衡把单子码齐,“台上进出,我记数。掌眼的事,我不插手。”
话没落地,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生面孔,穿得厚,怀里揣个布包,进门先往巷口扫了一眼,把布包往柜上一放,手按着,不肯松。
“周师傅?”那人赔笑,“听说您这儿掌眼。我这件东西急着出手,您给看个价。”
“先看东西。”周晚宁没碰那布包,“价在东西后头。”
那人把布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一枚玉牌,巴掌大小,玉色发白,雕着一幅花鸟,说是省博早年流出来的旧玉。
“省博的旧藏?”周晚宁把玉牌托起来,没急着下判。
“老辈人传的。”那人不肯说细,“我就问,是不是老东西,值不值钱。家里等着用钱。”
“越急,越得看仔细。”她把玉牌凑到窗光下。
她戴上手套,先把玉牌翻过来看料。说是白玉,上手却发干、发僵,没有老玉那股温润劲儿。真老玉攥一会儿会泛出油润,这一枚攥了半晌,还是死板板的。她托在掌心,先不急着找破绽,翻来覆去看了它整体的气,掂了掂,轻飘飘的,那点凉气浮在表面,进不去。她心里先记下一笔。
“料就不对。”她说,“这不是老玉该有的润。”
“玉还分润不润?”那人问。
“分。”她把玉牌转了个方向,“老玉养人,越盘越润。这一枚,盘不出油。”
再看沁色。玉牌边角有一片黄褐沁,说是土里沁出来的。她把放大镜压上去,那片沁浮在绺裂上头,顺着裂纹堆着,浓得齐整,边上没有过渡,一层压一层,齐得不像天生的。
“沁是做的。”她说,“色堆在裂上,没往玉里走。”
“沁还有真假?”
“有。”她把放大镜让开半寸,“你自己看,色全浮在面上。真土沁吃进玉骨里,这一枚是后来染上去的。”
再看雕工。花鸟纹看着繁复,可每一刀都深浅一律,转折处圆得发滑,没有老手艺那种顺着手势起伏的顿挫。她把放大镜压上去,槽底那些细密的螺旋纹一道压一道,是高速旋转的砂轮留下的。老砣工走的是慢活,绝不出这样的痕。她把玉牌翻过来,看穿孔。老玉佩挂了几十年,绳子磨出来的孔道会泛圆发亮,孔壁有慢慢磨出来的光。这一枚的孔道直上直下,边缘还带着新崩的碴口,孔壁毛糙,是钻完没怎么戴过。她把这一处也记下。
“工也不对。”她把玉牌放下,“这是旋出来的,不是磨出来的。”
“您说得这么死?”那人脸挂不住了。
“三样凑到一处。”她把玉牌转正,“料发僵,沁是染的,工是旋的。一样两样能碰巧,三样凑齐,就是做出来的。这不是老玉,是新做旧。”
“这……”那人张了张嘴。
“您要不服,请别家再看一眼。”她说,“看完了,把断语拿来,我认。我不写大约,也不写像是。”
常老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接过玉牌凑着光看了半晌,只说了一句:“这沁,做上去的。老玉不这样。”
“我不让您担。”周晚宁把玉牌放回布包,“断语我一个人签。”
“你写,我认。”常老把茶搁下,“该说的,我自然说。”
她取来复核单,当着那人的面一条条写:一,玉质发僵,无老玉油润,非老料;二,沁色浮于绺裂、无层次过渡,非自然土沁;三,刻痕槽底见旋纹、槽边齐整,非老砣工。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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