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周晚宁又去了华韵斋。桂花已经谢了,风里带着凉,街口的梧桐叶子黄了半边,踩上去沙沙响。
上回在那儿见过的年轻人,她记着。不是记那张脸——那张脸前世见过,这一世却一时想不起名姓。她只记得前世有一回,他也这样背着光站在楼梯口,问她“这东西,你确定是真的?”那语气,是不带轻视的。她这辈子吃过太多轻视的亏,所以记人,先记语气。
这回她来,是带着一件东西。
是养父后院翻出来的一枚旧印。前几日周茂才收拾阁楼,从一堆旧纸和破布里扒拉出来的,铜质,印钮是个蹲着的小兽,包浆厚得发乌,边款却磨得几乎平了。他本不当回事,随手搁在案上,说“不知哪个年头留下的,当个玩意儿”。周晚宁却盯着那枚印看了许久。养父这人,向来把值钱的不当值钱,把不值钱的也不轻看,一件旧物在他手里,先过的不是价钱,是人愿不愿意费那个眼。
周晚宁上手一摸,指尖便是一顿。铜是老铜,冷而沉,钮工的刀路是清中期的路子,边款虽平,隐约还能辨出两个字的一半。她幼时跟着养父认铜,辨包浆、看钮工、读边款,是刻进骨头里的功夫。这枚印她翻来覆去验了三遍:铜质泛出的冷光,是经了百来年氧化的老相;钮上那头小兽的爪牙收得含蓄,是苏作匠人不显山不露水的老规矩;边款虽磨平,残存的几道刀痕却起收利落,绝非后世翻砂能仿。她心里那杆秤渐渐定了:这是件能上得了台面的真东西,只差一个肯为它说话的场子。
她没跟养父细说,只道拿去让人掌掌眼,便用布包好,揣进了怀里。
华韵斋里,陆衡正在理一摞账。见她进来,他放下笔,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布包上,又落回她脸上,没急着问。
“城西旧物市场那只甜白碗,”他说,“我后来托人复过,确是高仿。你一眼识破的能耐,我早有耳闻。”
周晚宁笑了笑,没接那句夸,只道:“那是跟着养父学的眼力。”随即把布包摊开,将旧印推过去:“这回这件,想请你掌眼。若真,我想走你们的春拍。”
陆衡拿起印,迎着光转了半圈,指腹蹭过印钮的棱。他看得很慢,看完,抬眼看她:“清中期的私印,铜质老到,钮工是苏作的工。边款磨了,但印文的篆法对。真东西。不过——”
他顿了顿:“这种小件,春拍未必出得起价。你若信我,我给你挂个专场前的私洽,找几个认这个的藏家,价能上来些。”
周晚宁摇头:“不挂私洽。就走正场。价低些无妨,我图的是名声。这一件赚多赚少,不在我算里。”
陆衡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想得明白。”
“我靠这个吃饭,”周晚宁说,“名声立住了,往后才有得挑。私洽赚一笔是一笔,不长久。”
陆衡没再劝。他提笔在那件印的登记册上写了几行,又道:“春拍的图录,我给你留一页。你若还有别的,提前半月送来,我替你排。佣金按老规矩,不因为你年轻就多收。”
这话周晚宁听得舒服。她见过太多人,一见她是个姑娘,就先矮看三分,要么压价,要么替她做主。陆衡没有。他只是把路铺好,走不走,由她。
“谢了,”她说,“不过我不白拿。往后我掌过眼的东西,若经你们拍,佣金照付。人情归人情,账归账。”
陆衡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她把话说得这么清:“行。账归账。”
陆衡似是想起什么,起身引她到里间一架博古格前,取下一尊巴掌大的青花小罐,搁在光下:“你既想走正道,先学着看这个。这罐的青料发色、胎骨的糯性,你看一眼,说说是新是老。”
周晚宁凑近,指腹虚虚拂过罐口,又对着光看了釉面的橘皮纹,道:“胎是老的,青料沉,釉面有使用的旧痕,应是清中晚期的日用器,够不上庙堂重器,却真。”
陆衡点头:“眼力不差。官窑重器你往后自然见得着,可这等民间老物件,才最考掌眼的真功夫——真假之间,差的就是你肯不肯多看一眼。”
这一课,她记在了心里。从前她只当掌眼是门手艺,如今才懂,它更是她要立的那块非遗招牌的底。这块招牌不是挂在墙上的,是她一桩一桩真东西、一句一句不掺假的眼力,从江城的古玩行里,一寸一寸立起来的。华韵斋肯收她的东西、肯带她看货——他们看的,是她眼里那点不肯将就的准。底气从指尖漫上来,这双眼,一桩一桩,从江城的古玩行里,把名号立起来。
陆衡送她到门口,忽然道:“你这样的眼力,若是男子,江城古玩行早有人抢着收了。女子入行,难些,却也少些门户之见,倒未必是坏事。”
周晚宁笑:“难不难,我做给你看。”
两人又聊了几句春拍的排期。陆衡说起一件将要上拍的官窑重器,问她要不要先来看看,权当练眼。周晚宁应了。她心里有数:这样的机会,旁人求都求不来,陆衡肯带她,真把她当同行看,没把她当个要照拂的小姑娘。她前世栽过跟头,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的眼。她要的,是别人提起“周晚宁”三个字,先想到掌眼准。附庸两个字,她不认。
从华韵斋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周晚宁把布包重新裹好,揣进怀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得人清醒。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华韵斋的匾额。从前她路过这样的字号,只敢在门外张望;如今她是从正门进去、被掌眼先生亲手送出来的客人。这半步的距离,她用半生的笨功夫,一步一步,走了进来。风里裹着桂花残香,她忽然觉得,从前隔着玻璃看的那行当,如今真从门里走到她脚下了。
回到作坊,周茂才正蹲在檐下磨一件铜炉的口。见她回来,抬头问钱数。周晚宁说还没拍,先挂了春拍的图录。养父“哦”了一声,低头接着磨,没多问。他向来这样,女儿要往哪儿走,他只管把后路铺稳,从不多拦。
作坊里灯已点上,周茂才把那件铜炉磨好了口,正就着灯上蜡。见她还站在檐下发怔,他往她手里塞了块热的烤红薯,没问拍不拍得成,只嘟囔:“饿了吧,先垫垫。”她接过来,热气烫着手心。烤红薯的甜气裹着铜屑味,是这间作坊独有的暖。
她咬了一口,把“陆衡”两个字在心里又按了按,像把一颗钉,钉进了她要走的路上。那本子上“身边那人”的一格,如今填了陆衡。可还有一格空着:华韵斋楼梯口那张脸,她怎么也想不起名姓,也不知它属于谁、如今在哪儿。
那张脸想不起,先搁着。她没料到的是,沈家的帖子,先一步找上了门。
沈丽派人来送帖那日,周晚宁正跟着养父在作坊里清洗一件铜炉。
帖子烫着金边,措辞客气:沈家设了小宴,请周家丫头过去坐坐。来人还说,沈丽,沈家的幺妹,念着旧情,特意叮嘱要请到。
周茂才擦着手上的水,看了一眼帖,没多话,只道:“你去便是。沈家的人,客气归客气,心里头想什么,你自个儿掂量。”
周晚宁把帖收进袖里。她知道这一请不简单。前世她与沈家几乎没有来往,这辈子她“突然懂事”,又借着古玩露了些手段,姑母那边,自然要探一探。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把那副“老实丫头”的面孔戴好:不卑不亢,不多话,不露底。这是她立下的规矩之一:凡是要紧的场合,先想清楚对方要什么,再决定给什么。她早看透了,这顿饭吃的不是菜,是她身上突然长出来的那点能耐——沈丽要探的,正是这个。
她从小吃过闷亏,知道先亮底牌的人,往往先被人拿住。座上那位“姑母”,这层皮她这辈子还不能揭,揭早了,吃亏的是自己。
揣在怀里的旧印的事,她也先按下不提。沈丽请这顿饭,盯着的是她身上突然冒出来的“掌眼”本事。姑母要探这丫头到底有几分真,值不值得拢;她自己要递过去的,是一副“不过是个懂事些的晚辈”的面孔。两人各怀心思,这一桌饭,吃的本就不是菜。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把那点从养父那儿学来的稳妥,全压进了眉眼里。
宴设在沈家城里的宅子里。
沈丽比她记忆里更显年轻些,眉眼温和,笑着拉她入座,口里唤的是“晚宁丫头”。入座时,周晚宁顺着外头人的叫法,唤了声“沈姨”。沈丽是沈伯韬的幺妹,论理确是她姑母,只是这层血缘眼下还说不得;顺着外头的客气称呼唤一声“沈姨”,反倒比真叫“姑母”更不露痕迹。沈丽眼底那点戒备,松了半分。
“你这孩子,近来懂事了许多,”沈丽亲自给她布了筷,话头转得自然,“前些年见你,闷得很,如今倒肯出来走动,也学着掌眼了。是茂才叔教得好?”
周晚宁挟了口菜,慢慢道:“养父教的是手艺,懂事是自己去想的。前阵子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再浑浑噩噩下去,这辈子就完了。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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