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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029章 两线归一

小说:

掌眼识珍,夺回被偷人生

作者:

东方飞龙

分类:

现代言情

陆衡来的时候,脸色比往常沉,怀里夹着一沓图录初样,封皮还带着刚印出来的油墨气,边角压得齐整。他把图录摊在接气斋的柜台上,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摊开一卷旧画,可那神色里分明压着点什么,进门先下意识地朝外头扫了一眼。

“春拍征集的备选,初样出来了。”他把手收回来,“请您过一遍,挑挑毛病。送拍的照片都附在边上,胎釉款识都拍了特写,您不用件件上手,看照也成。征集掌眼这一关,您把着,我心里踏实。”

周晚宁接过去,一页页翻。照片拍得清楚,胎釉款识俱全,多数没问题,几件老瓷的包浆、开片都拍得真。有一件清中期的青花开光罐,釉面润,发色正,底足的火石红自然的沁色,她在点评栏里写了个可留。

又翻过一件民国粉彩碗,画工细,釉面亮,她也点了头。还有一件铜炉,皮壳老,款也老,她画了个圈。还有一轴旧画,绢色旧,题跋也旧,她看了两眼,暂且存疑,画上落款与一位藏家对得上,先留着,等上手再定。翻到中间一页,她手指停住。

“这件先放下。”她把那页抽出来,推到陆衡面前,“送拍方说是明早期的青花罐,您看这照片里的气泡。”

照片放大处,气泡齐得过分,一粒挨一粒,排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间距都差不多,连大小都像一个模子。真老瓷的气泡,大小参差,疏密不匀,是窑火里自然成的,哪里会这么听话。这罐的气泡,太齐了,齐得不像话,像拿针挑出来排好的,一个挨一个,规规矩矩,连疏密都不要了。

“还有火石红。”她指尖点着罐底那圈红,“这一圈红,齐得像拿刷子刷出来的,一道一道,规规矩矩,红得发死。真火石红是胎里沁出来的,深浅不一,边沿晕开,像洇在胎上的血,活气十足。您这件,红得规矩,是做出来的,做的人手太稳,反而露了怯。再瞧这青花,发色飘,没有老瓷沉在釉里的劲,胎釉之间也少了那层旧气,像是新胎新彩凑的局,凑得再像,也缺那一口老窑的活气。还有这罐的款,写得太满太匀,老罐的款常有笔锋的顿挫,这件却平得像印的,连橘皮纹都排得太齐,一眼假。”

她把那页翻回正面,心里有数。这种高仿,若是只凭上手,老行家也易被釉光晃眼,偏她看的是照,照把破绽放大了,反倒藏不住,真东西经得起放大,假东西最怕放大。

她揉了揉眉心。气泡的疏密、火石红的深浅、款的顿挫——这些门道,是前世拿真东西一遍遍喂出来的。每回在心里过一遍,太阳穴就突突跳一阵,过半天才缓。

陆衡沉默片刻,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送拍方不服,托人带话,说我们压价,要施压。话里话外,想让您把断语收回去,还说要换一家拍卖行送,说我们不懂东西,说您没上手就下断语,不合规矩,说您年轻,压不住场。”

“我没经手,不担责。”周晚宁把那页推回去,语气平,“可照片上的毛病,我照样写明白。征集照上能看出的破绽,我一条条记上,气泡的齐、火石红的假、青花的飘、款的死、橘皮纹的板,送拍方要不认,自己上手复核去。掌眼级的东西,不上手也看得破,这点底气我有。您把我的意见如实转达,压不压价,是拍卖行的事,不是我一句话定的。我写的是毛病,不是价钱,规矩我认,价我不管。”

陆衡点头,把那页单独夹好,没替谁说情,也没替她挡事,只把责与权都交在她手上。他来并肩,不替她挡风。两人之间,不必多话,一个点头,意思就到了。该他挡的,他挡在明处,该她断的,他一句不拦,压过来的风,由他接着,断东西的眼,由她掌着。

陆衡把图录收好,没急着走,低声提了一句:“恒昌那边,这阵子收得紧。行里几个老人,嘴忽然都严了,像是有人打了招呼。您前些日子压着的那个根子,怕比想的深。”

周晚宁抬眼:“您是说,那根线还牵着人?”

“牵不牵,我不敢定。只是风往那边聚,您心里得有个数。”陆衡把春拍的文书拢了拢,“恒昌的暗线,推着走,不引爆。后场我来兜,您只管断您的眼。”

她说:“记下了。”

恒昌早前那枚红标,她还留着,压在柜底,静置待用。行里的风声,这阵子起来了,像春前的闷雷,听着远,其实压着云,一场雨迟早要落,落下来,谁都躲不干净。

晚间,店里安静下来。周晚宁把前些日子从省博抄回的旧档残角摊开,又把班表上那个搭班人的名字写在旁侧。两样东西摆在一处,灯下对照,她盯了许久,灯影把两张纸的纹路都照了出来。

同一个姓。

同一支笔的写法,起笔的顿、收笔的挑,连撇的弯度都对得上,像是同一个人落的字。她把残角上那个留名,和班表上那个红圈里的字,并排描了一遍,笔锋走向,分毫不差,连那一点往左的钩,都对上了。产房里多事的人,与省城那册缺页台账上留名的人,共用一个姓,共用一支笔。两条原以为不相干的线,到这一刻,并到了一处。

真相还压在纸底下,没到揭的时候。她不急着掀,掀早了,惊的是自己人。两张纸摊在灯下,像两只手,隔空握了一下,握得轻,却握得实——字是同一个人落的,可这人到底是谁,还隔着一层纸,得慢慢磨,急不得。下一步,她要去摸那个人的去向。

养父经手的旧账,牵扯太深,等她把人摸到,再一层层掀,不迟。省博缺页上的名、班表红圈里的名,顺着这笔字,一步一步,总能摸到这人的下落,摸到当年省博那笔进出到底是什么东西,撕页的人多半和这人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时,展陈馆那边放出风声,要办一场沈家旧藏展。风声是沈女士那边递出来的——请养父出山站台,借他当年经手沈家旧藏的名头,把人往台前推。沈女士不露面,话却一句句递得准,像是早把台阶铺好了,只等养父踩上去,台前灯光一打,旧事就藏不住了,藏拙半生的人,一下就被推到了亮里。这风声递得巧,偏偏选在她查省博旧账的当口。

来者不善。

周晚宁把残角收好。沈女士要把养父推到亮处,要么站台,要么旧话重提,这话里的意思,她听得明白。把养父推到台前,是要他当众认下那段旧缘,还是要借他的嘴,把当年沈家旧藏的来路说死,都未可知。

养父藏拙半生,最怕的就是被人推到明处,明处风大,吹不得,一吹就乱,一乱,当年那些藏着的事,就都兜不住了。沈女士不急不慌,偏挑这个节骨眼递话,是想借展陈馆的台,把养父架上去,养父一旦站台,旧藏的来路、经手的人,就都得摆到明面。沈女士这一手,逼的是养父,也是她。

这一头,产房那一夜的事,要顺着班表往下捋;那一头,省博的旧账,要顺着缺页往下翻。两件事,被同一个姓系住,沈女士又从旁推了一把,接下来的日子,只怕更不太平,她得把养父护在身后,把网先一步撕开。

下一波更大的危机,正顺着这两条线,一起压过来。产房那一夜的旧事,和省城那册台账的缺页,被那一个姓拴住了,越收越紧,像一张慢慢收口的网,网口朝下,罩住了养父,也罩住了她。

井口围的人,要掀桌子了。可掀桌子的是哪只手,她还看不清——来者不善,身份却隔着一层雾。她把两张纸收进抽屉,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也更清楚了。

次日,沈女士那头,果然有了动作。

沈女士的口信,晌午到的。

来人穿得齐整,站在接气斋门口。话讲得体面,意思却明明白白。展陈馆要办一场沈家旧藏展,请周师傅出山站台。沈家旧藏当年经他的手修过,台前头一个该是他。沈女士一番礼敬,绝无勉强,只等周师傅一句话。

周晚宁把养父往身后挡了挡。

她打量那来人。面上带笑,脚下却像钉在门槛上,不肯走。话里话外,都把养父往台前推。

这话说得巧。偏偏挑在她刚把省博旧账和省城那桩旧事并到一处的时候。

沈女士不露面。可话一句句递得准。台阶像是早铺好了,就等养父踩上去。台前灯光一打,旧事就藏不住了。

“周师傅的意思,还得请姑娘替我们传到。”

来人把一张帖子样压在柜上,笑意不减:“沈女士说了,旧藏展的台子搭好了,缺的就是当年经手的人。周师傅不出来,这旧藏的来路,外头的人要怎么信?”

说完,他留下帖子样,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一点点远了。

门关上。

店里的光又静下来。巷子里的脚步声散了,只剩灯苗轻轻晃。

养父周茂才没去碰那帖子样,只在柜台后头站着。半生藏拙的人,最怕被人推到明处。明处风大,吹不得,一吹就乱。

“他这是要把您往亮处推。”

周晚宁把帖子样拿起来,指尖蹭过那行字:“亮处风大,吹不得。可这回,我不让风先吹到您身上。”

她转身去里间,把前几日攒下的三样东西取了出来。

头一样,是省城博物馆那册旧台账的缺页残角。纸边还带着撕过的纸茬。上面盖着一枚朱红旧章。她把纸角凑到灯下。篆字刀口旧了,边栏磨得发毛。印泥是老朱,发暗,不发亮。正是修复组进出库房的收讫章。

章下留着一个名。姓,与那一笔写法,她已对着灯描过许多遍。起笔的顿,收笔的挑,连撇的弯度,都刻在心里。这章,常老当面核过,确是省博修复组旧年用章,错不了。

第二样,是老赵托人找回来的当年那一夜的班表。和吴玉洁搭班的那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老赵翻了退休老名单,人名上有此人。可人都散了,去向一直没摸准。像一颗棋子,落过,又被人收走了。

第三样,是把这两处名字并到一处看。姓,是同一个。笔的写法,也像一个人落的。并排描过一遍,那一撇的弯、那一竖的顿,全对得上。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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