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托的人,晌午把布包送到接气斋。布面起了毛,里头裹一只小瓷杯。杯腹有一道接气补疤,补得潦草,釉色洇得发乌。
来人说,这物件早年从沈家旧藏流出来,私下转了几手,如今落回老赵手里。他不敢留,转呈给周师傅的姑娘掌掌眼。来人把布包往柜上一放,没多话,转身走了。
周晚宁提起来,就着窗光看。撇口,垂腹,本是喝茶的家什。可杯口那圈釉发干,胎里有几道旧裂,叫人拿瓷粉填过,填得不平,像是当年补完又磕过。包浆也不匀,一处亮一处暗,不像正经使出来的旧物。
她翻到杯腹那处补疤,指尖停住。这杯是老胎,底足的胎质却僵,像是被人后补过一道。
接气的针脚,叠了两层。
底下那道旧补痕,针脚藏进胎釉之间,补料洇进老瓷,是南派接气的手性,一气呵成。上头那道新补痕,却压在旧补痕之上,针脚浮,力道急,收尾往右收,和底下那道,不是一个人的手。
她凑到灯下,一寸寸看那两道针脚。旧补痕收尾,左钩回针,是养父的手性。新补痕收尾往右,针脚又浅又急,是后来拿生手补的。旧的补得沉,新那道浮着,飘。
这杯补过两次。先有人认认真真补好,后又有人拿次货盖了一层,想把底下的破遮住。
她心里动了一下。同批修补件,被人二次做手脚。当年换出去的,不止玉壶春瓶一件。
她把小杯放下,指腹按了按太阳穴。手艺的记忆一调用,后脑就针扎似的疼起来。这疼她熟,是眼学用过头的代价,一时半刻散不了。闭了闭眼再睁开,杯腹那两道针脚又清了一分。
养父从里间出来,一眼看见那小杯,脸色就变了。他伸手想去碰那杯,又缩了回来。他认得。当年沈家送修那一批,他一件件上手补过,小杯最小。他以为那些活儿早散在年月里,没人再提。如今这杯带着补疤回到眼前,把他藏了半生的怕,又牵了出来。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到底没出声。
周晚宁把小杯推到他面前。“爸怕的,是这杯子?”
“省博那枚旧章背后的同姓同笔之人,我顺着名字摸下去,这只小瓷杯就是路上落的实物。同批的修补件,不止玉壶春瓶一件被人动了手脚。旧账,不止一桩。”
养父的手在桌沿上停了很久。他师门立过规矩,手艺是救人救物的,不许拿去挣不该挣的钱。所以他一辈子只补瓷,不沾买卖里的弯弯绕。可二十年前那一笔,到底还是绕到了他身上。
“爸为何藏了半生?”周晚宁问得平,没有逼,“站台的由头是沈女士给的,可翻旧账的,是我。爸养我一场,教我掌眼,这账我替爸捋。爸躲的到底是手艺,还是手艺背后那些人?”
养父看着她,眼角那道旧疤在灯下显得深。“我怕名头。”他嗓子哑,像旧瓷裂了细纹,“南派补瓷周师傅这名头一响,当年换走我活儿那伙人,就知道了。他们换的不止东西,是命。我护的也不是手艺,是你。你才多大,我不能让他们顺着我的名头,摸到你身上。”
周晚宁没接话,只把那小杯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上敲了敲,像在敲一桩压了二十年的旧事。“那一批活儿,我补了十一件。玉壶春瓶是大件,小杯是最小的。我一件件接气补好,交回出库。可出了库,被人换了。我原以为只丢了玉壶春那一件,如今这小杯回来,针脚叠了两层,我才明白,换的不是一件,是一批。他们拿次货顶了真的,把账做平,我修好的东西,一件件流了出去。”
“爸后来,可曾觉察?”
养父摇头。“觉察过。早些年,我在市上见过一只同批的碗,补疤新做的,底下却压着我的旧针脚。我那时只当是巧合,不敢深想。如今这小杯回来,我才敢信,那一批被人动过的,不止一两件。”
周晚宁把小杯轻轻放进养父掌心。养父低头,指腹摩挲那两道针脚,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压着二十年的旧尘。
“这左钩回针,是我年轻时落的手性。后头那道新补,不是我的手。我补的十一件,针脚都是一个样。如今回来这一件,针脚叠了两层,那十件里,怕也不止一件被人动过手脚。”
“所以旧账得翻。”周晚宁把他的手合上,盖住小杯,“爸补的东西被人换了,账是别人做平的。这回,我把账一笔笔拆开,谁做的平,谁就藏不住。”
她取了张纸,把小杯的两道针脚描了下来。针脚走向、力道、收尾的钩,一笔笔落进图里。笔尖悬着,手却稳。底足那道后补的胎,她另描了一笔,记下发僵的位置。
又顺手把那一批的件数写在纸角,笔尖落下去,写的却是十。她笔停了一瞬,养父的话在耳边浮上来,那一批,他说是十一件。她把那个十描改成十一,指节压了压纸边。
描到第三遍,手忽然一滞,某处走向在她脑子里滑了一下,没抓住。描完,后脑又是一阵刺疼,她揉了揉额角,把那张纸和旧档并到一处。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他这双手补过无数旧瓷,指腹的厚茧是年深日久磨出来的。此刻拍在她手背上,力道很轻。
“他们摸不到我。”她说,掌心还覆着他的手。
陆衡后脚到的,照例夹着春拍文书,却先递给她一封短函。“省博那头,当年的台账经手人,老赵替您约好了。”他把函摊开,“人姓莫,早年在修复组当差,撕页那阵子他在当班。老赵说,这人嘴松,您亲自去问,能问出东西。还有一桩,沈珊瑚和顾言这两日,在行里转悠,像是盯着什么,没上手,只在暗处观望。”
陆衡又补一句,说老赵托的那位退下来的老修复,最恨账目不清,当年就为撕页的事和人红过脸。
周晚宁抬眼。“省博那头,人脉通吗?”
陆衡点头。“通。老赵能约到人,靠的是省博一位退下来的老修复,当年和莫某在同一个组。您要问,他肯递话。”
周晚宁把短函收进袖里,收得更紧。“那就约。趁沈女士还没把线全截死。”她顺名字摸下去,同姓同笔的人,根子连着沈女士。莫姓经手人这一环,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步。沈珊瑚和顾言在暗处转,闻着味来了,却还没敢递东西,只观望。她没看清人影,只远远瞧见行里拐角有人停了停,又转身没了。她记下了,不点破。这条线,她先收着。
她拨了老赵给的号码,想约莫姓人当面谈。电话拨到一半,那头忽然“喂”了一声,像是被人从旁边拽了一把。
“我、我这会儿不方便……”对方声音急,话没说完,背景里一道女声压过来,听不真字句,只觉冷。紧接着电话被挂断,忙音一下下敲着,冷得扎耳。
周晚宁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她没拨第二遍。那道女声压过来的力道,和沈女士往日递话的做派,是一个路数。她要摸的人,沈女士先一步截了线。同姓同笔之人仍悬在暗处,背后还有谁,没露。她把那串号码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人没见着,名字先钉下了。
她把手机放下,指尖又是一阵刺疼。旧账的第一格,刚掀开一角,线就断了。可断线的地方,她记下了。
截线的余波还没散,顾言却带着沈珊瑚,主动找上门了。
顾言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沈珊瑚。
他把那只锦盒往接气斋柜台上一按,盒底磕在木面,闷响一声。沈珊瑚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笑,那笑却是有尺度的,热络得刚好,多一分嫌假。
“宁宁。”顾言叫得亲近,“珊瑚说,沈家旧藏那件镇展之宝,有一件同款流落在外,想请您掌掌眼。预展前给个准话,好让东西顺顺当当进柜。您掌过了,这同款的真假,就由您一句话定了。”
沈珊瑚上前半步,接口道:“宁宁,这同款若真是家藏那件的孪生,您掌眼认下,我在展上也好有个交代。您最是公道,旁人的话我信不过,只信您的眼。”
周晚宁没接那声宁宁。她指尖还沾着方才擦柜的浮灰,就这么抵在柜沿上,没动。
她抬眼,先把两人扫了一遍。顾言的笑是量过的,沈珊瑚的恳切是排过的。这二人凑到一处,绝不会是送人情。她不急着接话,只把锦盒打开。
里头躺着一只青花罐,底款写着清乾隆年制,罐身缠枝莲画得齐整。沈珊瑚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像在等她先夸一句,好借着她的话,把这同款顺水推舟认成真。
她没夸。
她把罐子提起来,就着窗边的光转了一圈。釉光贼亮。老瓷的釉,沉在胎里,光从釉底下透出来,温润内敛。这釉却浮在面上,像一层水,光打上去直晃眼,是新釉火气未退的贼光。
她又叩了叩胎。胎质发僵,没有老瓷那种熟旧的糯性。火石红是拿刷子刷出来的一圈,红得发死,不是胎里沁出来的活红。青花发色也飘,没有老瓷沉在釉里的劲。
她翻过罐底,看那行清乾隆年制。款识是描过的。笔锋做作,横平竖直,像拿尺子比着描。真乾隆款的笔锋有顿有挫,起收都有脾气。这描摹的款,失了笔锋,像个照着写的模子。画工也是描的,缠枝莲的叶脉,弯得规整,少了老画工那股随手的气。她拿指甲刮了刮款边,描金的粉掉了一丝,是新描的。
周晚宁把罐子放回锦盒时,指尖在罐腹那处新补上多停了一瞬。六处毛病,她心里已经列得齐整。
罐腹那处接气补痕,针脚是新的。补料浮在釉上,没洇进胎里,和老瓷接气那种一气呵成的手性,差得远。老接气,针脚藏进胎釉之间,补痕与老瓷是一口气。这处新做的,浮、硬、躁,一眼新活。
“这釉,贼光。”周晚宁把罐子放回锦盒,声音不高,却让旁边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行里人都听见了,“胎僵,火石红是做的,青花发飘。款是后描的,补痕也是新做的。六处毛病,一处都藏不住。”
旁边一个花白头发的前辈凑近看了眼,咂了咂嘴。“这釉,新得晃眼,搁十年前我就不认。”又一人道:“款也是糊的,沈家旧藏哪有这样糙的活。”
沈珊瑚的笑挂不住了。“宁宁,您别开玩笑,这可是沈家旧藏的同款。”她还想圆,周晚宁已经把盖子合上。
“沈家旧藏那件,我预展会亲手掌眼,定级记档。”周晚宁看着她,“可这件同款,是新做的伪器。釉贼,胎僵,款描,补痕新。您要我掌眼放行,我掌的,是实情。假的,经我的眼,记的是假。”
顾言把锦盒收了,那笑比来时沉。他圆着话:“珊瑚也是一番心意。”眼神却往陆衡身上扫了一眼,像在掂量这一局输得值不值。
陆衡站在一旁,没替谁说情,也没替她挡事。他只把手里那张预展通行证递过来,低声道:“台前的事,我替您兜着后场。该您断的眼,我一句不拦。”
陆衡望着两人背影,又低声补了一句:“沈女士这回,借珊瑚的手,逼您在展前露怯。伪器是幌子,要的是您掌眼放行那一句话。”
周晚宁接过通行证,没多话。她取了张复核单,把釉贼、胎僵、火石红假、青花飘、款描、补痕新六处,一笔笔写明白。写罢,后脑针扎似的疼起来。这疼她认得,是眼学过后免不了的。她闭了闭眼,再睁开,那青花罐的贼光在眼前晃了晃,又静了。
沈珊瑚和顾言这回递伪器逼她掌眼放行,反倒当众吃了瘪。养父周茂才在里间门口站着,方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他看着女儿一次次被推到台前,一次次把伪器当众拆穿,那双补了半生瓷的手,在门框上轻轻攥了一下。
“爸。”周晚宁回头,看见他,“爸别出来,这局我接得住。”
养父却走了出来。他站到柜台前,灯打在他眼角那道旧疤上。
“我藏的,不是手艺。”他嗓音哑,“南派补瓷周师傅这名头,我怕它响。当年换走我活儿那伙人,听见这名头,就知道还有件真东西在他们手里捂着。我怕他们顺着名头找上来,更怕他们找上你。我藏,是为了护你。”
周晚宁看着他。“他们当年,到底换了爸多少活?”
养父沉默片刻。“十一件里,我疑心不止玉壶春。可我不敢查,一查,名头就响,响了我更护不住你。我宁可藏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周晚宁把那张预展通行证压在掌心。“爸护了我半生。这半生里,他们也没闲着。如今名头既然要亮,就亮在明处。他们再来,我接着。当年那桩偷方子躲债的旧话,沈女士还悬在半空,如今既亮了名头,那旧话我替爸接下来。”
养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一下很轻,却把半生的旧尘,拍落了一点。
周晚宁抬眼,看着他眼角那道旧疤。“那十一件里,爸后来可曾再见过真东西的下落?”
养父摇头。“没敢去问。问了,名头就得更响,响了我更护不住你。我宁可装作不知,把这双手只用来补瓷。”
周晚宁把那张预展通行证摊开,指尖点着。“爸,预展那日,爸就站爸的台,我掌我的眼。当年换爸活儿那伙人,明的不敢来,暗的,我替爸接。”
养父点头,回里间去了。
周晚宁望着养父的背影,把抽屉里的旧档理了理。预展那日,她要把这一桩桩旧账,带上台面。抽屉深处那张小杯的旧照也翻了出来,她停了一瞬,杯底的接气针脚和玉壶春瓶是一个手性,错不了。
她翻到省博那册缺页的副本,想核对要带去预展的件数。数字在指尖过了两遍,后脑却先疼了一下,她才发觉自己把其中一栏的编号写错了位,划掉,重填。
三日期到,预展就在今日。周晚宁把通行证收进抽屉,和那只小杯并着一处。养父的身份,今夜被她借打脸的局,推到了明处。南派补瓷周师傅这名头,再也藏不住了。
她刚要熄灯,窗外巷子里,有一道人影立了片刻。那人脸她看不真,时辰也记不清,可那道目光,像是从省博那枚旧章背后伸出来的,冷,沉,盯着接气斋的门。
陆衡不知何时立在了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巷子。“省博旧人来了。”他声音低,“这回,不是观望,是盯梢。您把养父推到明处,他们就坐不住了。”
周晚宁把那道目光记在心里。“坐不住,才好。他们一动,旧账就露一道缝。”
她指尖按了按太阳穴,后脑又是一阵针扎似的疼。
赢了这局,账要还。更大的压迫,已经在路上。
预展那日,展陈馆偏厅里,厅里还没上人,偏厅门里却立着个穿灰衫的瘦高男人,背对着门,旧工牌别在胸前,像在等谁。周晚宁到得早,先在偏厅外绕了半圈,把进出的门道看在眼里。门里那个人,她认得那枚旧工牌的轮廓,省博修复组的,她在旧人照片里见过。
陆衡在厅外候着,手里夹着春拍文书,先递过来一份对账单。晨光斜进来,照在他手背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