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归下意识碰上小腹,有所预感,又抽回手拢紧衣衫,刻意遮掩毫不明显的那里。
他虚弱地撑起身子,跪坐在床边,忍下反胃,发丝黏在颈侧,被他轻轻理顺。
磨人的感觉越发不适,砚归想去摸床头茶盏压一压,门外却传来动静。
他被烫到般收手,靠在床头不敢动。
“公子,我来看看您。”
是绣莺,陆折闲的耳目口舌。
砚归没资格拒绝绣莺的请求,她推门而入,卷入寒气,打得他身上一凉。
门迅速关上,他才看见进来的是两个人,绣莺和一位二等丫鬟。
绣莺平静地看着他:
“您气色不大好,按姑娘吩咐,您有所需,我就请郎中。”
“不必。”他回绝得很快,绣莺却站在门前,并未离开。
丫鬟则是对砚归福身,轻手轻脚搜查屋内有没有偷藏什么尖锐物什,桌角包圆有没有被他弄坏,以免给他自裁的可乘之机。
砚归将半张脸埋进竖靠的软枕里,佯装不想见她们。
丫鬟检查完毕,和绣莺回话,二人告退。
酸胀刺上喉间,砚归闷哼,急急压住。
绣莺的脚步停了。
这里只有他难以控制的轻声颤息。
“公子?”绣莺回头问。
“……”他将脸往枕中埋得更深,“无妨。”
她便不再多问,克制守礼道:
“您若不适,尽早派人通传与我。”
没有回应。
绣莺和丫鬟走后,砚归的脸从枕中挪开,急促地呼吸,灼烧感翻涌强烈,他又气又慌,双眼盈着一汪泪水。
算算日子,莫不是……
他的手搭在那里,泪水几欲坠下,痛苦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透过水色弥漫的眼前,观察屋内。
若是真有了,就尽早处理。
窗只留条缝通风,打不开、关不上,无法逃离也不能烧炭自尽。
衣带太细容易断,自缢时踢凳子的声音太响,届时死不成还要麻烦旁人。
砚归空落落地坐在床上,感觉风从外面吹进来,凉瘆瘆的。
茶盏还在床头,他的目光移过去,久久不动。
-
偏院的粗使丫鬟听见屋内震开剧烈的呛咳声,抛下家伙什,纷纷闯入。
屋内陈设干净,砚归曲身缩在床上,纤长单薄,脸上盖着一张湿帕,因他的咳嗽有坠下来的趋势。
丫鬟将帕子揭下,催人喊绣莺姐姐来,旋即控制砚归防止他乱动。
他脸颊的深红渐渐退回灰白,又咳又抖,丫鬟吓得发懵,连忙查看他的双手。
果然是绑缚住的,应当是他自己动的手,绑得很散很凌乱,丫鬟胡乱一扯就扯掉了。
绣莺知道此事,做主请一位附近的江湖郎中隔纱听脉。
砚归万般抗拒,又想咬舌,齿关还没落闸就被几人蜂拥而至地钳住。
场面嘈杂,他头发凌乱,眼眶通红、身形狼狈,状若疯子。
绣莺见状,默默将铜镜背过去,以免他见到自己的模样。
不知谁不慎压到砚归的腰腹,他闷哼一声,登时双眸睁大,面白如纸。
绣莺制止那些人的暴行:“松开。”
众人不解,她略一思忖:
“有谁与公子亲近?”
众人茫然摇头。
绣莺回忆偏院人员的出入记录,吩咐刘叔前来作陪。
刘叔曾揉过砚归的腰,砚归见到他,稳定了一些,湿漉漉的双眼求助般望着他。
下人散开,刘叔坐在他身旁,对其安抚。
“别怕,别怕,你看,大家都松手了。”
砚归发不出声,面对他的关爱,只能点头。
听话、可怜。
刘叔自然而然地往他腰上探:
“吓着了吧?我给你拍拍背,顺顺气。”
倘若砚归不怕他,他就能及时控制砚归。
对方躲了一下。
动作虽小,却不可忽视。
刘叔与绣莺的视线搭上一刹,又分开。
砚归目光闪着,身子软得快撑不住。
此刻无人逼他,他一晃神,眼泪又快落下来,急急平复情绪。
倏然,他手腕一凉,上半身被轻柔却敏捷地拽过去。
砚归慌乱张望,是那位郎中。
郎中得了绣莺的首肯,竟直接垫着手巾,将他的腕子拖出纱帐,搭脉。
“如珠走盘,尺脉微弱。”她不解道,“都三个多月了才发现?这种时候,极易出血不止,顷刻难救。”
气血亏虚,胎元不固。
他当即就想要一副药将孩子落了,绣莺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让郎中开个调理身体的方子。
被制止后,那缕人气终于游回他身上,他静坐许久,渐渐急促的喘息里渗出一声“啊”。
身子不是自己的,身子里的生命却勉强有半分算他的,他的确是死也死不清白,死也死不干净了。
活着的时候它长在他肚子里,黄泉之下它还会跟着他,或哭或叫地质问他为何不要它。
对这个孩子,砚归有微弱的爱怜,可它不干净,甚至,碍事,他总不能为了这份深埋的不舍就留下它。
算了,不管用什么方式,也别谈什么体不体面,走吧,就此走吧。
砚归刚一动弹,绣莺立马皱眉:“按住他!”
众人将他死死抵回床上,肩、臂、双腿都被钳制,除了柔软的腹部。
“不……别碰我!”
视野晦暗,他挣扎未果,忍住泪水,否则眼泪会掉得和喘息一样急。
绣莺催促丫鬟去深春堂叫回主子。
砚归想下床阻止下人的去路,想趁陆折闲不知情就下猛劲强行堕胎,最好血流如注,让他和孩子一起去了。
无人听他的。
“不必。”
砚归艰难开口,身子还在本能地抽动。
……
他说:“我去吧。”
没人知道他阖眼时算计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他究竟对孩子有多少感情。
只是那滴泪落下来,然后,绣莺让他们放开了。
砚归颤抖而缓慢地整理衣衫,从偏院走出去。
外面的风声与空气新鲜而冷冽,鞭炮屑落在薄雪上,一地猩红。
还未出门,他借着新年的名义向神佛拜了一拜,像每回登台前沉默的祷告。
这个孩子,留与不留,都是一种罪过。
绣莺替他寻出柜里的白狐裘,陆折闲赏的,他没穿过。
等砚归从堂内出来,她将它呈上,盯着他披好,上马车,随行看守。
此刻,陆折闲正在桃红柳绿里当醉酒的凌乱小狗。
她喝酒喝得吃不下饭,一开始说砚归“挺好的,就是犟”变成“好看但不懂事”再到“无妨,有很多人愿意听我的”。
小倌将纱衣褪至肩头,手指勾她下巴:“奴家愿意听话。”被陆折闲拍开。
这伙人玩玩闹闹地陪她,她喝麻了就哭,眼泪从一滴一滴变成一汪一汪:
“他管我家干不干净呢,就他知道?!”
“好啦好啦。”有人劝。
“我家稀烂怎么啦,我活得不比他潇洒?”
另一个人将她杯盏的酒倒了给她顺气,她呜呜咋咋地闹:“他算什么,敢这么对我?”
他们笑闹着拉拽她,不至于让她变成一滩烂泥,她顺势软在一个容色上乘的小倌怀里,腻歪调戏:
“嗯……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介绍个阔绰千金,保你不愁吃喝,好不好呀?”
对方笑得花枝乱颤,连连推却,玉软花柔,雾鬓风鬟,她被拒绝也不生气,眼泪吧擦地笑。
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敲门,她不耐烦地嘟囔一句,懒得动,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继续。
她骂出声,将自己从温香软玉里拔出来,跌跌撞撞开门。
……
啊?
陆折闲有点醒酒了。
她的手撑在门板上,怔然望着眼前的人。
有些日子不见,他更苍白了。
青丝半挽,眉眼素净,却微蹙着眉,似有几分愁,眼尾半点残红,潮湿倦怠,整个人是从白玉砚里磨出来的,漆烟墨落定,洇开的却是胭脂。
这人出现,欢场一静。
“不儿,你,你是真人吗?”她想戳戳他,手一哆嗦,指甲磕着门板嗒嗒响。
没敢戳。
陆折闲清了清嗓子,有意板起脸,沉声问:
“你来做什么?别妄想管我。”
砚归纵然披着狐裘,身段仍显纤弱,他喉间喘出细碎气音,惶惶道:
“我……有了。”
……
啊??
陆折闲呆滞,大脑爆炸,彻底清醒。
众人同样惊愕,随后心虚地统一挪开视线,顺带将陆折闲往外面推了推,默默关门。
砚归应当是被熏香和酒味冲撞了,垂眼,略微错开身。
她行动先于思考,喊龟公给砚归安排个干净房间歇着,转头飞快道:
“我洗洗就来。”
一溜烟跑没影了。
砚归被龟公领进空屋,还以为有的等。
这毕竟是大事,陆折闲又不稳重,不知多久才能消化好。
孕身敏感,即便这间屋子的脂粉气早被清理过,他依然觉得那种黏腻的味道在他周围萦绕。
砚归一阵反胃,连忙够茶盏,伸出来的手哆嗦得不像样,和他在门前的持重矜贵两模两样。
茶水入喉,他缓过来,想:
她会给他递一碗药打了吧?
那样最好,三个月的孩子已经有些形状,郎中说,这时候堕胎容易出血而亡。
带什么来,带什么走,一干二净,一了百了。
陆折闲回来的速度出人意料,头发没干,像水草一样往她腰上缠,新衣裳清清爽爽,洗去烟花柳巷的腥膻。
她伸手想将他扶起来,怪怪的,于是收回来,但收回来就更奇怪了,陆折闲又把手递出去。
他没承接她的好意,温吞地站起身,拢着狐裘,绕过她离去。
那姿态。
她不尴不尬地收回手,搓了下掌心,跟过去才发现虽然他没有看她,却在门前稍作停留。
下楼时她挺想碰他,但砚归不见得乐意,她就只好在后面虚虚揽着他的腰,二人一前一后,亦步亦趋。
她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心里酸酸刺刺的:
“看见你我就难受。”
砚归晃了晃,她忙将他搂好,孕期体温略高,抱着有种别样的安心。
陆折闲现下都没完全接受他有了身子的事实。
但他既然都说他身怀六甲,她就不能再像以往那么荒唐冲动,多少得疼疼他。
疼人,她是很会的,她长辈不教,戏文里也会教,只要砚归不闹腾,她自认能做得很好。
“难受,又何必再看?”
陆折闲愣在当场,不明白他为什么口出恶言:
“你还没消气吗?”
人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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