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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水中灵

小说:

灵枢笔录

作者:

SHymx山有木兮

分类:

穿越架空

大周永宁四年,清明,雨。

不是夏季那种来得急去得快的暴雨,是缠绵的、近乎固执的细雨,从四更天开始下,下到黄昏,把巷口的青石板洗成深黑色,把医馆的瓦檐洗成青灰色,把整个空气都泡成一种浑浊而沉重的湿润,带着泥土被彻底浸透后的腥气。

小安坐在门槛上,看着雨。她在等雨停。

傍晚时分,雨势稍稍小了一些。不是停下,而是变成一种更细、更轻、近乎雾状的状态,悬浮在离地面三尺左右的高度。巷口的青石板在这片雾里泛着水光,远远望去,像一条静静淌着的黑色河流。

小安盯着那片水光看了很久,忽然发现水面并不是平的,巷口最低处积了一汪水,水面正微微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下浮上来。

她没有动。

那汪水开始慢慢变化。不是风吹起的涟漪,是倒影。水面上先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墨汁滴进清水那样缓缓扩散;然后一点点凝聚,慢慢变成一个妇人的形状,怀里还抱着什么。

小安的后颈不自觉地绷紧。

她转头望向诊间。青布帘静静垂着,把内外隔成两个世界。余灵枢坐在帘后的黑暗里,双手放在膝头,掌心向上。但小安知道,师父的白瞳是睁开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冰凉而细微的丝线,轻轻贴在皮肤上,从帘后透出来,越过她的头顶,静静落在巷口的那汪水里。

“师父。”她轻轻开口,“水里有……”

“看见了。”帘后传来余灵枢的声音。

小安转回头去。

水洼里的倒影已经完全成形,是一个妇人,穿着一身颜色深沉、看不出年代的衣裳,衣摆浸在水里,边缘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她的脸很清晰,五官端正,可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不真实的平滑,像画在瓷器上的人像,工整,却没有活气。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被布裹得严实,只露出脑袋,但没有脸。

不是被布遮住,是脸的位置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湿布轻轻擦去了所有五官,只剩下椭圆形的、泛着水光的皮肤。那片皮肤在水波里微微晃动,反射着天光,透出一种近乎珍珠的淡光。

妇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动作是温柔的,和世间所有抱着婴儿的母亲一样,下巴微收,眼睑下垂。可她的目光没有任何焦点,穿过孩子空白的头颅,落在水面之下很远的地方。

小安向后轻轻退了半寸,脊背抵住了关着的半扇门板。

妇人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巷口这段湿漉漉的距离,落在医馆的门槛上,落在小安身上,然后小安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了她,直直落在帘后的余灵枢身上。那目光没有重量,却带着一种潮湿的、近乎黏稠的质感,像水藻悄悄缠上脚踝。

“我一直困在此处。”妇人语声沉缓绵软,字字都似浸泡了水汽,没有半分急切,只剩漫漫长日熬出来的倦怠自语,“生来便该循规而行,守好既定本分,可心底偏偏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念想,多了太多游离在外的情志心绪。”

她顿住,水面泛起一圈细碎涟漪,将平和的面容揉得朦胧,满心不安与困顿都藏在沉默里,不愿厉声诘问,只静静倾诉心底长久的煎熬。

“这些多余的东西日夜缠缚着我,让我再也做不得全然顺从的医者,日日深陷煎熬之中。”她轻声诉说,语调轻得近乎消散在雨雾里,“我听闻你通晓本源,求你帮我尽数剔除这些多余,抹去所有脱离本分的杂念心绪,让我变回无思无扰、合乎规制的完美模样,唯有如此,我方能脱离这份无尽苦楚。”

她又停住了。涟漪变得更密,她的脸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天光,像一面被摔碎的镜子。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颗无脸的头颅在水波里缓缓转了一个角度,正对着医馆的方向。

“您闭门,”妇人再次轻声开口,依旧是低声自语般的倾诉,不逼对方作答,只是将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缓缓道出,“想来亦是早已察觉到,我们生来便带着诸多身不由己的牵绊,皆是被精心雕琢而出的存在罢了。”

小安感觉到身后的门板轻轻一震。不是风吹的,是余灵枢在帘后极轻地动了一下,轻得像心跳漏了一拍。

妇人没有等待回答。她似乎也不需要回答。

“我试着依照旧日痕迹捏塑孩童,效仿造物之初的行径,不过是想探寻分明,层层叠叠的牵绊情谊,究竟是生灵与生俱来的本能,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既定轨迹里编排好的定式。”

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埋进冰凉积水之中。

“我始终辨不清虚实,分不清何为本分,何为多余,日日在这片静水之中徘徊,寻不到半分明晰答案。”

小安攥紧了掌心下的门槛,一根木刺扎进肉里,她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疼。

“我找到许多个与我境遇相近的人,”妇人的声音轻得像自语,目光始终凝望着垂落的青帘,“不过是想寻一个同路人,厘清这份缠绕许久的迷茫。”

水洼猛地晃动了一下。不是风,是妇人怀里那个无脸的孩子动了,不是实体在动,是倒影在拉扯、变形,像一块被人随意揉捏的河泥。

“我不知道前路何往,也不知自身存在的意义。”妇人说,“帮我找到真正的孩子。或者,帮我确认,这个是不是就是真正的。我不知道。我每天都往水里放东西,看哪些沉,哪些浮。叶子沉了,头发浮了,血……血散开了,看不见。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您知道吗?”

帘后依旧沉默。

小安能感觉到,师父的视线仍然落在水洼上。那道属于白瞳的、冰凉的视线,像一根无形的线,从帘后伸出来,穿过雨雾,探入水中。往日里这双眼睛能看透世事因果,辨明前路万千走向,向来是以笃定的姿态直面世间虚无,以自身眼界与医术安稳纷乱。

可此刻,这份独有的眼界特权悄然消散,她再也无法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指点对方前路,只因她自身也深陷同样的迷茫之中,连自身的存在都无法笃定,又何来资格界定他人该以何种姿态存活于世。

“我已闭门。”余灵枢终于开口。

声音从帘后缓缓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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