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料到,真正的意外,在赵铁柱来到医馆的第七日降临。
玄清子已灰飞烟灭,画皮种尽数解除,按道理,被画皮缠身的赵铁柱本该日渐好转,可他的身子非但没有痊愈,反而一日弱过一日,气息一日淡过一日。
第七日酉时,夕阳将沉。医馆内,赵铁柱突然剧烈抽搐,呼吸如同破风箱,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口气。
余灵枢快步上前,指尖搭在他腕间。脉搏虚无,魂火将熄,生机寸断。
“他三年前就该死了。”余灵枢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小安一愣:“什么?”
余灵枢收回手,取过养父留下的灵枢镜,浸入一碗清水中。镜面泛起涟漪,这一次她没有照邪祟,没有照过往,而是直直望向赵铁柱胸口。
画皮盘踞之处,透出一道诡异的暗红色光纹,形如契约,如影随形。
“画皮不是玄清子随便给的。”余灵枢低声道,“是一张契约。赵铁柱用阳寿换画皮,用画皮续命。他本该三年前便死,是有人借给他阳寿,让他多活这三年。这三年里,他替那人杀人、剥皮、收集妖丹,都是在……还债?”
她说着,枯瘦的手指轻轻探入赵铁柱破烂的衣襟。汗臭与血腥气扑面而来,衣襟内侧缝着一个暗袋,袋口以一根人发系紧。余灵枢指尖一挑,断发作散,从袋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那不是寻常纸张,是人皮纸。薄得透光,触之冰凉,上面以朱砂写就数行字,字迹暗沉如干涸发黑的血:
借寿契
赵氏赵铁柱,年近三十五。先祖赵怀瑾,因狐妖胡三娘坏其前程,立家法世代仇狐,习克狐之术。然此举违逆天道,赵氏一脉皆寿不过三十五,赵铁柱即将寿终。
今赵铁柱愿以自身魂魄为质、躯壳为引,借玄清子寿数三十载,以延己命。
契成之后,赵铁柱以家传克狐法器为助,奉玄清子之命,肉身滋养画皮、猎取妖丹四十九枚,以抵借寿之债。
此契自愿立就,天地为证,赵氏血脉为誓,永不反悔。
小安凑过来,只识得零星几字,可那股腥甜刺鼻的气息,已让她浑身发毛:“师父,这是……”
“借寿契。”余灵枢的声音冷得像冰,“赵铁柱的命,早就不属于他自己了。他以为自己凭着家传本事猎狐报仇,是在替先祖出气,实则只是玄清子养的一条狗,替他索命、替他夺寿、替他填那张‘万面’的窟窿。”
她枯瘦的手指捻起人皮纸,对着窗光一照,纸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是赵铁柱看不见的副契:
“主契借寿三十载,副契转寿三人份。玄清子以画皮为媒,从青丘老狐身上抽了九年,从狐妖夫君身上抽了十二年阳寿,又从赵铁柱自己的祖荫,他早夭的孩儿身上,抽了九年。凑足三十,填进赵铁柱的命盘里,让他误以为自己得了天大的便宜。”
小安倒吸一口凉气:“他……他杀了狐妖夫君,剥了皮,还要抽人家的寿?”
“不是抽,是转。”余灵枢将人皮纸翻过来,指尖划过“借玄清子寿数”那行堂皇大字,语气里尽是讽意,“玄清子一个残魂,哪来的阳寿可借?他不过是借自己的名头做幌子,拿别人的命数填赵铁柱的窟窿。赵铁柱每替他猎一只妖、剥一张皮、收一枚妖丹,便有一份寿数被‘转’进契里,债越欠越重,命越借越薄,他以为自己在报仇,实则是替玄清子四处索命,替别人养寿。”
她顿了顿,望向床上抽搐的赵铁柱,声音低下去:“时辰一到,转寿的债主要来收利息了。他抽了三人份,便要还三倍,九十载的魂债,他一个凡人,拿什么还?”
赵铁柱的眼珠猛地转动,死死盯着那张人皮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似有千言万语,可画皮封住了他的口舌,只能从缝隙间挤出几缕黑气。
余灵枢俯下身,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赵铁柱的眼珠艰难下移,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早已被画皮啃得只剩皮包骨,唯有食指还在微微颤动,指着人皮纸的背面。
余灵枢缓缓将纸翻过。背面还有一行潦草小字,明显是赵铁柱以指尖血仓促写下:
赵氏世代仇狐,我被执念迷心,滥杀生灵,助邪为恶。只求医仙日后若遇赵氏后人,告诫他们放下旧怨,莫再重蹈我的覆辙。
余灵枢盯着那行字,久久无言。
下一刻,赵铁柱的食指颓然垂落。双眼圆睁,瞳孔彻底散作灰白。
画皮发出一声满足而诡异的叹息,像是从无数喉咙里同时涌出,随即缓缓从他身上剥离,如脱下一件旧衣,轻飘飘落在地上,化作一张空白人皮,五窍空洞,阴森逼人。
余灵枢眼疾手快,一道黄符疾速拍出,三枚银针同时钉落——眉心、咽喉、心口。空白人皮发出尖锐嘶鸣,扭动片刻,终是不动了,如一张晒干的蛇蜕。
赵铁柱的躯体彻底干瘪下去,只剩一副枯骨与一层皱皮,双眼圆睁,望着屋梁,至死未闭。
小安别过脸,不忍再看,片刻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自己省下来的桂花糕,轻轻放在尸首旁。
“师父,”她声音发颤,“他最后留下的话……是真心悔改了吗?”
余灵枢看着那块小小的桂花糕,又看向赵铁柱空洞的眼眶,轻声道:“是真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一辈子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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